第6章 转机

《 四十才立 》 封面

    六月的沙涌已经蒸透了。早上七点出门，太阳就已经挂在正中间，白花花地往下砸。不到九点何思思拎着大包小包的菜从菜市场回来，汗已经把后背的薄衫浸湿了一片。她站在楼道口等电梯，顺手掏出手机刷了一眼——几条微信消息，一条来自前公司离职吐槽群，另一条，是原来的同事人事部的陈姐发来的。

    陈姐：“思思，你最近怎么样？厂里有动静，你要不要回来聊聊？”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口袋，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在锃亮的不锈钢仿若镜面的电梯门里看见自己的脸——晒红了一点，头发散了两根，眼睛倒是亮的。她不停想，陈姐说“有动静“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抽了个时间给陈姐发了询问到底是什么事情，陈姐发来数条60秒的长语音。她转成了文字大意是：之前在的那个部门，厂里要招人回来了。不是新招，是原班人马，说要优先联系之前被裁的老员工。HR让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回来聊聊，或者是约着视频一下先？

    下午，她约了和HR通过视频面谈。

    HR说得很详细——五月底开始，国内制造业订单明显回暖，尤其是出口端，几家大客户的订单一下子涌进来，厂里的产线从三月的半停工状态直接切换成了满负荷运转。人手不够，老板拍板说先把之前熟悉业务的人招回来，比从头培训新人快得多。

    “老板说，之前发的N加一的遣散费，如果你们愿意回来，可以补签一份协议，要把那笔钱退回来，合同重新从这个月算起。“HR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另外还有一个条件，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这次要派到外地驻厂，你们这个岗位对应的是苏州那边的工厂，大概要过去待半年到一年，吃住公司给安排，另外有外派补贴。“

    何思思心里一万句问候，但是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知了叫得很响，街对面的二楼晒了一溜子床单，随风鼓起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吐气。

    “我先想想，“她最终说，“谢谢给我的消息。“

    HR说“好，你不急，周五之前给我回复就行“，挂了电话。

    何思思放下手机，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桌面。茶杯里的水倒进去了，但她没喝，只是看着水面上那一圈一圈渐渐散开的波纹。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不是辗转反侧那种睡不着，而是脑子太清醒，一件事情压着另一件事情，全都往心头上叠。

    她在床上躺着，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被裁那笔N+1，到手是19万7。那笔钱被她一半买了基金，存了一些零散的定期。

    如果退回那笔遣散费，就等于账面上空了。

    但如果回去，每个月有收入进来，外派补贴据陈姐说能多出两千，苏州的生活成本比沙涌低，如果省着点用，攒半年，说不定能把之前的缺口填上一些。

    何思思在脑子里把这笔账来来回回拨了好几遍，得出的结论始终是——钱上，回去是合算的。

    但她没办法只算钱，她想到母亲。

    母亲来沙涌才两个月出头，好不容易开始跟张阿姨混熟了，开始早上出去遛弯，开始会主动打开厨房的灯。如果她离开，母亲一个人带着语涵——母亲腿脚不算利索，语涵是青春期，诗通一两年就要中考了，正是那种让人操心的年纪，她不放心。

    语涵现在是初一，下学期马上升初二，那道坎在哪里她心里有数。功课压力开始上来，孩子又正是需要人管又不愿意被管的时候，三天两头情绪波动，上周为一道数学题哭了二十分钟，她在旁边陪着，没说什么，递了一张纸，等她哭完。这种陪着，不是打视频电话能替代的。

    这些事一一在她眼前摊开，她只能干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但思想还在走马灯。

    凌晨两点，她翻了个身，想：先睡，明天再说。

    第二天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她没跟母亲说这件事。

    不是怕母亲反对，而是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有些事还没想通的时候说出去，会变成另一件事，会沾上别人的担忧和意见，反而让自己更乱。

    但她忍不住去想。

    上午趁母亲去社区老年大学学习，她坐在阳台上，把陈姐发来的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打开备忘录，像以前整理工作文件一样，把这件事的正反面一条条列了出来。

    “回去的理由：收入稳定，外派补贴，熟悉业务，简历不空档。“

    “不回去的理由：退N+1，需要现金流；驻厂外地，家里怎么办；合同一年起，不确定性。“

    她把两列并排看了很久。

    钱那栏，回去好。

    家里那栏，不去好。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有了倾向，只是还在等一个时机把它说出口，或者说，等自己允许自己做这个决定。

    她把备忘录关掉，拿起旁边放凉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阳台外面是沙涌六月的天，蓝得太浓，像是往颜料里使劲儿调过的，云一朵一朵的，懒散，没有要走的意思。楼下有熊孩子在追一只流浪猫，猫很沉得住气，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她突然想，猫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

    傍晚做饭的时候，母亲进厨房帮她择豆角，两个人并排站着，厨房开着窗，外面的风把一股炒菜香气带进来，是楼下谁家的油锅。

    “最近睡得怎么样？“母亲侧过头问她，眼神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

    何思思说：“还好，有时候早醒。“

    “是有心事。“母亲说，不是问句。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有个工作上的事在想，没什么大事。“

    母亲“嗯“了一声，没追问，把豆角择好放到旁边，又去开冰箱拿鸡蛋。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思思，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跟语涵在这边，你不用担心。“

    何思思手上的动作停了。

    “妈——“

    “我没问你什么，“母亲把鸡蛋在碗边磕开，平静地说，“我就是告诉你，你不用把我们两个算进去变成你的负担。我来这边是来搭把手的，不是来拖你后腿的。“

    何思思看着鸡蛋液缓缓流进碗里，没说话。

    “但是，“母亲又说，声音放低了一档，“你自己心里有什么，你自己清楚。妈不替你拿主意。“

    锅里的油热了，母亲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窜出来。何思思把盘子递过去，喉咙有点发紧，说：“妈，我知道了。“

    那晚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语涵说了一堆班里同学的事，母亲听得专注，时不时问一句“那后来呢“，何思思喝着汤，看着这两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

    夜里沙涌的风是潮的，带着一点远处的树叶气味，和楼下谁家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她站在那里，想起那笔N+1的。她在这座城市生了根，已经在往下扎，但是实的。

    “妈，你在干嘛？“语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吹风。“她答。

    “一个人吹什么风啊，进来空调凉快。“

    她笑了一下，拐回房间，关上了阳台门。

    语涵在客厅角落她的专属书桌前做功课。何思思在她背后的沙发坐下，头靠在她背上蹭了蹭，象一只猫那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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