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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桥

作者柯九思九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52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为婚姻搭桥的中国合伙人 》 封面

    第十二章:桥

    方桐到平江的时候,天阴着。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的阴,不冷,但也不暖。高铁减速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一片一片的田野,然后是连成排的农舍,然后是镇上的楼房,然后是火车站的水泥站台。方桐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她眯着眼睛看外面的世界——这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了。没有陆家嘴的天桥,没有淮海路的橱窗,没有凌晨两点还亮着灯的外卖店。但她心里不慌。

    她慌过。三年前从上海回平江,她慌得不行——怕别人问她“怎么一个人回来”,怕亲戚说她“混不下去了”,怕她妈唠叨“你什么时候找对象”。那时候她回平江像做贼,偷偷摸摸的,不敢让太多人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来扎根的,不是来逃难的。心态变了,连看风景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她觉得平江土、落后、没前途。现在她觉得平江正好——不远不近,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像一个刚好的拥抱,不紧不松,不冷不热。

    列车停稳了。方桐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又从座位底下拿出那个爱马仕的橙色纸袋——林薇非要塞给她的那个包。她把纸袋夹在胳膊底下,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背着包,像一个刚搬完家的蚂蚁,浑身上下挂满了行李。

    她走出车厢,踏上站台。十一月的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拖着箱子往前走。出站口就在前方,玻璃门透过去,能看到外面等车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方桐在人堆里找陈屿。

    没找到。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没有。没有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没有那个微驼的背影,没有那张总是一副“我什么都没想”的脸。

    方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好来接她的。他从来不失约的。

    她拖着箱子快步走向出站口,刷了身份证,过了闸机。她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广场上,四处张望——还是没看到陈屿。广场上有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有卖烤红薯的推车,有等人的、有被等的,就是没有陈屿。

    方桐掏出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号码还没拨出去,她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站着,是蹲着。出站口旁边的一根柱子下面,陈屿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桐放下手机,拖着箱子走过去。她走到他面前,站定。陈屿没抬头。他还在看地上——地上有一只蚂蚁,正在搬一粒比它自己大三倍的面包屑。蚂蚁搬得艰难,走两步退一步,面包屑在它头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要掉下来。

    陈屿看得入神,完全没发现方桐站在他面前。

    “你在干嘛?”方桐忍不住开口了。

    陈屿抬起头,看到方桐,愣了一下。他的表情经历了从专注到茫然、从茫然到惊喜、从惊喜到不好意思的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我好像干了件蠢事”上。

    “看蚂蚁。”他说。

    方桐深吸一口气,忍住笑意。“你看蚂蚁看了多久?”

    陈屿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方桐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稳住身体,说:“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旁边一个扫地的大爷忍不住插嘴了:“姑娘,他在这儿蹲了得有两个多小时了。我扫了三遍地,他都没挪窝。”

    方桐看向陈屿。陈屿的耳朵红了。

    “你蹲两个多小时,就看一只蚂蚁搬面包屑?”方桐的声音有点抖,不是生气,是笑憋的。

    “那只蚂蚁,”陈屿指了指地上,“比别的蚂蚁小,搬的面包屑比别的大。它搬了很多次,每次都掉,掉了一次就重来,从来不放弃。”

    方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了很久,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不是笑陈屿傻,是笑自己——等一个会蹲在车站门口看蚂蚁的男人,等了这么多年,值了。

    她把那束从上海买的栀子花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递给陈屿。“给你的。从上海带来的。”

    陈屿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栀子花的香味在冷空气中散开,淡淡的,甜甜的。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香”。他看了几秒花,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花束朝上,像一面小旗子。

    方桐看着那束花插在他口袋里的样子,觉得滑稽极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大男人,口袋插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像个刚参加完婚礼的伴郎,又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

    “好看吗?”方桐问。

    “还行。”陈屿说。

    方桐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他们并肩走出车站广场。方桐拖着行李箱,陈屿想帮她提,她不让。“我自己来。”她说。陈屿没坚持。他知道方桐的脾气——她不想让你帮忙的时候,你帮了,她会更累。

    五菱宏光就停在广场旁边的停车位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来是好几天没开了。陈屿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口袋里还插着那束栀子花,掏钥匙的时候花被挤了一下,歪了,他又正了正。方桐看到这个动作,心里一暖。他不是不在意那束花,他是在意得不得了。他不好意思说,但他用动作说了。这人永远是这样——做十分,说零分。你得有十二分的耐心,才能从他那些微小的动作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话。

    方桐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陈屿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省道。

    开了一会儿,陈屿忽然开口了:“你在上海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房子卖了,东西搬了,朋友也见了。”

    “朋友?”陈屿问,“你那些闺蜜?”

    方桐苦笑了一下。“见了。跟林薇喝了杯咖啡。她送了我一个爱马仕的包,让我拿去卖了做项目。”

    陈屿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放着那个橙色纸袋。他没说话。

    “你认识爱马仕吗?”方桐问。

    “不认识。”

    “就是一个很贵的包,好几万。”

    陈屿沉默了几秒。“你要是拿去卖,能卖多少钱?”

    “二手的话,可能两三万吧。”

    “够在村里再办一期活动了。”

    方桐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是不知道爱马仕值多少钱,他是觉得爱马仕的价值,不如一期活动。在这个人的价值体系里,一个包和一个相亲会,相亲会赢了。这就是陈屿。他不说“你好奢侈”,不说“你真浪费”,不说“你应该把钱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他就说一句“够在村里再办一期活动了”,轻描淡写的,但你听到了,心里就过不去了。

    方桐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小麦已经长出苗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远处的村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成了斜线。

    “陈屿。”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陈屿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他没有马上回答。方桐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方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是陈屿的回答。不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是“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而是“今天的事,今天做完”。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她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别想太远,把眼前的事做好。眼前的事是什么?是她要回去继续做项目,是他要帮她把项目做下去。那些关于“我们”的事,不用着急,自然会发生。

    车子开进了青石桥村。村口的牌坊还是那个牌坊,上面写着“青石桥村”三个字,字的金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认出来。大榕树还是那棵大榕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打牌,还是那副缺了张“发财”的麻将。方桐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心里涌上一股踏实的感觉——就像在外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岸不华丽,没有霓虹灯,没有音乐喷泉,就是一个简陋的码头,木头桩子,摇晃的踏板。但它稳。风再大,它不晃。

    老周在村委会门口等着。他看到方桐从车里出来,大嗓门就炸开了:“方桐!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赵铁柱他娘天天问我‘方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方桐笑着走过去。“周叔,我没走几天,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手劲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方桐被拍得一个趔趄,“你不在,村里都没人说话。陈屿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陈屿从车上拿下行李箱,默默走进村委会院子,像没听到一样。方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她跟老周说:“周叔,他不闷。他只是不说。”

    “说了你也不懂”——这句话方桐没说出来,但老周好像听懂了。他看了方桐一眼,那眼神里有狡黠,有欣慰,还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

    “方桐,你这次回来,不走了?”

    方桐看着老周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笑了。“不走了。周叔,你得收留我。”

    “村委会的房子你随便住!”老周大手一挥,“住多久都行!不收房租!”

    “那我得交点别的。”

    “交什么?”

    方桐想了想。“交对象。我帮村里的男人找对象,就是交房租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墙上的灰都往下掉,院子里晒太阳的鸡被吓得扑棱棱飞了起来。“好!这个房租好!你要是能把全村的单身汉都解决了,我把村委会的牌子摘下来给你当纪念!”

    方桐笑了。她走进院子,看到陈屿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放进了那间她之前住的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桌上放着一瓶水,一包纸巾,还有一把——木梳。

    不是陈屿给她做的那把,是一把新的。这把梳子比那把更小,梳齿更密,梳背上没有刻花,但打磨得极其光滑,摸上去像玉石。方桐拿起梳子,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字——“方桐”。字迹很小,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像小学生描红。这是陈屿刻的。他给她做过一把带花的,又做了一把刻名字的。他不知道她更喜欢哪个,就都做了。

    方桐把梳子握在手心里,走出屋子。陈屿正站在院子里,跟老周说什么。他看到她出来,停下来。方桐走过去,把梳子举到他面前。

    “这个也是给我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走之后。”

    方桐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温温的,像冬天的太阳。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不是爱,爱她一直知道。是期待。他在等她说什么。

    方桐深吸一口气,说了她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但一直没敢说的话:“陈屿,我们结婚吧。”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老周张着嘴,手里拿着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中。鸡不叫了,狗不吠了,连风都停了。陈屿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开始红——从耳尖红到耳垂,从耳垂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整张脸。他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方桐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不说话?”

    陈屿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像是“我”又不是“我”的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一个完整的字:“你……”

    “我怎么了?”

    “你认真的?”

    方桐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方桐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她说。

    陈屿的眼眶红了。这个从不哭的人,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方桐的手。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方桐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

    一个字。跟七年前他说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这个字里有等待、有期盼、有释然、有一个男人花了七年时间、盖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做了三十八把木梳、整理了无数个Excel表格,终于等来的那两个字——“我们”。

    老周在旁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搪瓷缸子里的茶都溅了出来。“哎呀呀呀呀!终于成了!我忍了你们俩好久了一直没说!”他大笑着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喊,“老伴儿!老伴儿!快出来!陈屿要结婚了!”

    周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谁要结婚了?”

    “陈屿!方桐!他们俩!”

    周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我就说嘛!我就说嘛!”她扔下锅铲,跑过来,一把抱住方桐,“方桐,婶子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跑不掉的!”

    方桐被周婶抱着,哭笑不得。她看了一眼陈屿,陈屿还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猴屁股,但嘴角弯着——那是一个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方桐见过他笑,但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灿烂。像一颗埋在地里七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见到了阳光。

    那天晚上,老周在院子里摆了酒。

    不是什么隆重的宴席,就是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酸豆角炒肉末、蒸鸡蛋羹、萝卜排骨汤,跟方桐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了。以前吃饭是“客人来了招待客人”,现在是“自家人吃饭”。老周喝了很多酒,喝到脸红脖子粗,搂着陈屿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小陈啊,叔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你早跟方桐说,不就不用等这么多年了吗?”

    陈屿端着酒杯,没说话。方桐替他说了:“周叔,他不闷。他只是不说。不说,是因为他怕说了会给我压力。”

    老周愣住了。他看着陈屿,陈屿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你这个人,”老周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老实得让人心疼。”

    方桐看着陈屿被老周拍得晃来晃去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个人,等了七年,盖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做了三十八把木梳,从不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因为他怕问了,她会为难。

    他宁可自己为难,也不让她为难。

    方桐端起酒杯,站起来。“周叔,周婶,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我就住这儿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婶擦擦眼角:“不麻烦不麻烦!你来了,热闹多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陈屿一个人坐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晚上。”

    方桐看了一眼陈屿。陈屿的耳朵红得能煎鸡蛋了。

    “以后不会了。”方桐说,“以后我陪他发呆。”

    老周哈哈大笑,笑声震得院子里的鸡扑棱棱乱飞。

    那天晚上,方桐喝多了。不是醉得不省人事,是微醺——头有点晕,但脑子清醒,话比平时多,笑起来比平时大声。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靠着墙,看着天上的星星。十一月的夜空,星星比夏天少,但更亮。一颗一颗的,像有人用针在黑色的布上扎了一个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

    陈屿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一床被子。

    “不冷吗?”他问。

    “不冷。”方桐缩在外套里,“你闻,这件外套有你的味道。”

    陈屿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在台阶上并排坐着,肩碰肩,腿碰腿。院子里很安静,老周和周婶已经睡了,只有虫子在叫,窸窸窣窣的,像在说悄悄话。

    “方桐。”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话?”

    “我们结婚。”

    方桐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方桐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从口袋里掏戒指了。

    “算数。”她说,“怎么,你要反悔?”

    陈屿没有回答。他伸手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一把很旧的钥匙,铜的,上面生了绿色的锈。

    “这是什么?”方桐接过钥匙。

    “我房子的钥匙。”陈屿说,“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方桐握着那把生锈的铜钥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这是他的世界。他把他世界的钥匙,交给了她。

    “陈屿。”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我知道。”

    “笨到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求婚。”

    陈屿愣了一下。“我没有求婚。我……”

    方桐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退开。她就在很近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她的瞳孔里,也在他的瞳孔里。

    “你没求,我替你求了。”方桐说,“陈屿,你愿意娶我吗?”

    陈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方桐以为他又要说“还行”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娶。”

    不是“愿意”,是“娶”。这个字比“愿意”重。愿意是一种态度,娶是一个行动。他说的是行动。

    方桐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院子里,洒在这座小小的村庄上。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风停了,虫子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方桐睁开眼,看到那把生锈的钥匙还握在手心里。她把钥匙攥紧了,钥匙硌着手心,有一点疼。但这种疼是幸福的疼——像小时候打预防针,疼一下,然后就不怕了。

    她不怕了。她以前怕很多事情——怕老,怕穷,怕被人看不起,怕选错,怕后悔。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有一个人会等她。他不是在最前面等她——他不是那种人,他跑不快。他是在原地等她。不管她跑多远,跑多久,跑累了,回头,他还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方桐闭上眼睛,在陈屿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栀子花树。夏天到了,栀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她站在树下,踮起脚尖,想摘一朵最高的花。够不着。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帮她摘下了那朵花。她转过头,看到了陈屿——不是三十多岁的陈屿,是二十多岁的陈屿,穿着格子衬衫,耳朵红红的。

    他把花递给她,说:“给你。”

    方桐接过花,笑了。梦里的栀子花,很香很香,香到她舍不得醒来。

    她是被鸡叫醒的。

    凌晨四点半,公鸡准时打鸣。方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陈屿的外套里,靠在陈屿的肩膀上——他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我怎么在这里”,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

    “陈屿。”

    “嗯。”

    “鸡叫了。”

    “嗯。”

    “该起床了。”

    “嗯。”

    他没动。她也没动。他们就那样靠在台阶上,听着鸡一声一声地叫,听着天一点一点地亮。东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淡粉色,最后变成金黄色。太阳从山的那一边探出头来,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方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木梳——那把刻着她名字的、打磨得像玉石的木梳。她对着晨光,梳了一下头发。头发打结了,梳不动。她用力一扯,扯掉了好几根头发,疼得龇牙咧嘴。

    陈屿伸出手:“给我。”

    方桐把梳子递给他。陈屿接过梳子,轻轻地、一缕一缕地帮她梳头发。打结的地方,他不用力扯,而是一点一点地解开,像解一团缠住的线。他梳得很慢,很轻,梳齿划过头发的感觉,像风吹过麦田。

    方桐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她的眼皮,变成橘红色。温暖,安静,安全。她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有个人帮你梳头发。梳不通的地方,他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解。

    方桐睁开眼睛,看着正在认真帮她梳头的陈屿。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很直。他专注的样子,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陈屿。”

    “嗯。”

    “我爱你。”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头顶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爱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方桐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亲口说这三个字。不是“我从来不没有不爱你”,不是“习惯了”,不是“等你回来”,是明明白白的、清清楚楚的“我也爱你”。

    方桐的眼眶湿了。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稳定,有力,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桥,终于通了。

    (第十二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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