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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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婚姻搭桥的中国合伙人 》 封面
第十三章新生活
方桐被鸡叫醒的第三天,她已经能分辨出村里三只主要公鸡的不同嗓音了。嗓子最亮的那只,她起名叫“闹钟”,因为它每天凌晨四点十五准时开叫,比任何闹钟都准时;嗓子沙哑的那只,她叫它“破锣”,因为它叫起来像在敲一面破锣,又闷又哑,但穿透力惊人;还有一只从来不叫、只跟着母鸡屁股后面转的公鸡,她叫它“软饭男”。
“你在给鸡起名字?”陈屿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蹲在院子里啃着馒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鸡群的样子,停下脚步问她。
“我在观察它们的作息规律。”方桐一本正经地说,眼睛没离开那只“软饭男”——它正在一只芦花母鸡旁边蹭来蹭去,母鸡不理它,它也不气馁,继续蹭。
“公鸡有什么作息规律?”
“有的。你看那只,”方桐指了指“软饭男”,“它从来不叫,就知道跟着母鸡后面。它就是公鸡里的光棍。”
陈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替那只公鸡感到悲哀。“你管好人的事就行了,鸡的事不用你操心。”
方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接过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粘稠,米油都熬出来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陈屿看着她被烫到的样子,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一个小碟子,往里面倒了点凉水,推到她面前。
“把粥倒一点到碟子里,凉的快。”
方桐看着那个小碟子——白瓷的,上面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碟子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但不影响使用。这是陈屿家的碟子,她用过的。不是一次性的,不是酒店的,是“家里的”。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很自然——她坐在陈屿家的院子里,喝着陈屿熬的粥,用着陈屿家的碟子,旁边是陈屿种的一排竹子,风一吹,沙沙沙地响。这一切,像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她搬来青石桥村已经五天了。
五天里,她做了很多事情——把行李整理好,把那间村委会的屋子收拾得像个人住的样子;跟老周开了两次会,确定了下一期活动的方案;跟陈屿更新了Excel表格,新增了七个报名者,标记了三对“有意向继续接触”的;去了赵铁柱家吃了顿饭,赵铁柱她娘拉着她的手不放,说“谢谢你,谢谢你”,说了十几遍。
五天里,她也经历了很多啼笑皆非的事。比如第一天,她去鸡场捡鸡蛋,被那只叫“破锣”的公鸡追了半条街,跑丢了一只鞋,狼狈得像被土匪追。陈屿听到动静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她光着一只脚、头发散乱、满脸惊恐的样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你把那只鸡惹了?”方桐当时又气又好笑:“我没惹它!我就是想捡个鸡蛋!”
陈屿看了一眼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那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公鸡,居然乖乖地走过来,歪着头看他。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公鸡低头啄了起来,再也不看方桐一眼。
“你给它喂过?”方桐问。
“喂过几次。”陈屿站起来,拍了拍手,“它对你有敌意,是因为它不认识你。你喂它几次就好了。”
方桐看着那只现在温顺得像只母鸡的公鸡,心想:这人也太厉害了,连鸡都听他的。
还有更离谱的事。第三天,方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坐着,用手机编辑公众号文章。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然后用一种审视“儿媳妇候选人”的语气问:“你是那个城里的?来我们村找对象的?”
方桐点点头:“是的,奶奶。”
老太太又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头发扫到鞋子,像X光机。“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屁股不大,不好生儿子。”
方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她想解释“我不是来找对象的,我是来帮别人找对象的”,但老太太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城里人就是瘦,不像我们村的女人,壮实,能干活……”
方桐愣在原地,哭笑不得。她后来把这件事讲给陈屿听,陈屿听完,说了两个字:“别理。”不是“别往心里去”,不是“她年纪大了不懂事”,就两个字——“别理”。方桐一开始觉得他敷衍,后来想明白了——他就是这个意思。别理。不是所有话都需要回应,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你的解释。有些话,听过就算了,当风吹过耳边的声音,不用往心里去。
但让方桐最崩溃的事,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她正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写方案,老周急匆匆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像喝了半斤白酒。“方桐!不好了!镇里来人了!”
方桐一愣:“什么人?”
“民政所的!说有人举报咱们搞非法婚介!要来查!”
方桐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脑子飞速转了起来——非法婚介?她这个项目,确实没有资质,没有备案,没有任何官方认可。如果有人要查,一查一个准。
“人在哪?”她站起来。
“在村口,正往这边走!”老周急得直搓手,“方桐,要不要把东西藏起来?”
方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当过咨询顾问,面对过无数难缠的客户、刁钻的问题、突发的状况。她告诉自己:不怕,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走出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干部。中年男人姓赵,是镇民政所的副所长,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追悼会。女干部姓孙,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倒是比赵所长柔和一些。
“你就是方桐?”赵所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是。赵所长您好,请进,坐下说。”
方桐把他们请进办公室,倒了茶。赵所长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室中间,四处看了看——看到墙上贴的“城乡婚恋桥梁计划”的海报,看到桌上摆的报名表,看到电脑屏幕上那个Excel表格的一角。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方桐,我直接说了。”赵所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在这里搞非法婚介,收钱拉红线。你有没有这回事?”
方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赵所长,我没有收过一分钱。这个项目是公益性质的,不向任何一方收取费用。”
“公益?”赵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从哪儿来的钱?”
“我个人出资,加上一位爱心人士的捐赠。”
赵所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我不信”。“你一个城里人,跑到我们农村来,不赚钱,就是做好事?你图什么?”
方桐张了张嘴,想说“我图心安”,但觉得这个回答太文艺了,赵所长听了可能会觉得她更可疑。她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赵所长,您看过我的公众号吗?”
“没看过。”
“那我简单跟您说一下。我做的这个事,不是婚介,是‘城乡对话’。我把城里的单身女性和村里的单身男性放在一起,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她们不是为了找对象来的,他们是来了解农村的。他们了解了,才会消除偏见;消除了偏见,才有机会走到一起。这不是婚介,这是……”
她想说“这是教育”,但觉得太装。想说“这是公益”,但赵所长已经听过了。她卡住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这是桥。”
方桐转过头。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给他的,是给她的。他走进来,把那杯茶放在方桐面前,然后转过身,面对赵所长。
“赵所长,我认识您。我是陈屿,青石桥村的。”
赵所长看了他一眼:“陈屿?老周家的侄子?”
“对。”陈屿点了点头,“这个项目,是我跟方桐一起做的。方桐出钱出方案,我出人出力。我们没有收过一分钱,也没有任何违规操作。您要查,可以查我的账户,可以查方桐的账户,可以查村委会的账。如果有任何一笔钱来路不明,我负责任。”
赵所长看着陈屿,沉默了。方桐也看着陈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关键时候,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锋利。他不是不会说话,他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说话。现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站出来了,站在她前面。
赵所长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小陈,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是接到举报,按程序来核实。你们要是手续齐全、合规合法,我回去写个报告就行了。”
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赵所长。“这是我们的所有资料——项目方案、财务记录、参与人员名单、活动照片、媒体报道。您可以慢慢看。”
赵所长接过手机,翻了几页,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惊讶。“你们这……做得很正规啊。”
“方桐以前是做咨询的。”陈屿说,“她做事,一向很正规。”
方桐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她看了一眼陈屿,他没看她,正看着赵所长,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方桐知道,他在帮她——不是拍马屁,不是讨好,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向赵所长证明:这个人不是骗子,她做的这件事值得被认真对待。
赵所长看了十几分钟,把手机还给陈屿。他的表情已经不严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方桐,你这个项目,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如果可行,我给你争取个正规身份。”
方桐以为自己听错了。“赵所长,您是说……”
“我说,你这个项目,也许能跟镇里的‘乡村振兴’工作结合起来。我们正愁找不到抓手呢。”赵所长站起来,伸出手,“方桐,谢谢你。”
方桐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有力。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昨天还被当成非法婚介的骗子,今天就有机会跟镇政府合作了。这变化也太快了。
赵所长走后,方桐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回过神。陈屿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方桐一直没喝。
“茶凉了。”他说。
“陈屿。”方桐叫他。
“嗯。”
“你刚才说,我做事很正规。你是真心的吗?”
陈屿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以前做咨询的时候,做的PPT,是我见过的最好的PPT。”
方桐愣住了。她从不知道陈屿看过她的PPT。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从不跟他谈工作,她觉得他听不懂。现在她才知道——他看过的,而且记得。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PPT?”
“你加班的时候,有时候忘关电脑。我看到了,没跟你说。”
方桐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拳打过去的冲动。这个人,偷偷看她的PPT,偷偷记住她的优点,偷偷帮她整理Excel表格,偷偷盖房子,偷偷做木梳。他什么都偷偷地做,就是不偷偷地告诉她——“你很棒”“你很优秀”“我为你骄傲”。
“陈屿,你这个人,”方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真的应该学会多说点话。”
陈屿看着她,耳朵又红了。“我说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做PPT是最好的。”
方桐想笑又想哭,最后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陈屿端着凉茶的双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晃了晃,但没洒。
赵所长走后的第二天,方桐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镇里的孙干部——就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干部。孙干部说,赵所长回去跟领导汇报了,领导很重视,想请方桐去镇里开个会。
方桐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她深吸一口气,对正在劈柴的陈屿说:“陈屿,我要去镇里开会了。”
陈屿放下斧头,擦了擦汗。“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你知道镇政府在哪吗?”
方桐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
“我送你去。”陈屿说完,拿起外套,走向那辆白色SUV。
镇政府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平江市青石桥镇人民政府。方桐走进大门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她不是没开过会,在上海,她开过无数个会,从客户会议室到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从几十人的项目会到几百人的行业论坛。但那些会,她知道怎么应对——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放什么PPT,她门儿清。但这个会不一样,这个会决定她这个项目是合法还是非法,是继续还是停止。
陈屿走在她旁边,步伐不紧不慢。他没有说“别紧张”,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我相信你”。他就那样走着,像一棵树走在另一棵树旁边,不用说话,光是站着,就让人安心。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方桐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坐着了。赵所长坐在会议桌的一侧,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方桐后来才知道,那是分管民政的副镇长,姓钱。钱副镇长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眼神很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方桐的脸。
“你就是方桐?”钱副镇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钱镇长您好,我是方桐。”
“坐。”钱副镇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桐坐下来。陈屿没有坐,他站在门口,靠着墙,像一根沉默的电线杆。
“方桐,我看了赵所长带回来的资料。”钱副镇长开门见山,“你这个项目,想法不错,做了不少实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城里人,来我们农村搞这个,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方桐深吸一口气。她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钱镇长,出事的风险,主要有三种。第一种,参与者的安全问题。我们的活动都是在村里进行,有村委会全程保障,有基本的医疗条件,有应急预案。第二种,情感纠纷。我们不做强制配对,不承诺任何结果,所有参与者都是自愿的、知情的。第三种……”她停了一下,“第三种,有人觉得我在做不道德的事。”
钱副镇长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钱镇长,我做这件事的初衷,不是赚钱,不是出名,是——”方桐深吸一口气,“是看到那些农村的光棍,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过不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钱副镇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锐利,好像淡了一些。
“方桐,你这个人,说得比做得好听。但你做的事,我看还行。”钱副镇长站起来,伸出手,“项目继续做。手续的事,赵所长帮你跑。有什么困难,找镇里。”
方桐握住钱副镇长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像老周的手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善意,比想象的多。她以前在上海,觉得人人都是竞争对手,人人都想踩着你往上爬。但在平江,在青石桥村,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她遇到了老周、周婶、赵铁柱、刘敏、钱副镇长、赵所长——他们跟她非亲非故,但他们愿意帮她。不是因为她的项目能赚钱,不是因为她的公众号有多少粉丝,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是对的。
从镇政府出来,方桐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陈屿开车,也没说话。车子慢慢驶出镇子,开上省道。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冬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陈屿。”方桐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这件事,能做成吗?”
陈屿看着前方的路。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发亮。
“你已经做成了。”他说。
方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铁柱和刘敏,是不是成了?”
“是。”
“李二狗,是不是比以前自信了?”
“是。”
“张大勇,是不是开始在养老院拉二胡了?”
“是。”
陈屿顿了顿,“那你还想做成什么?”
方桐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说“做成”,意思是让项目规模化、可持续、有影响力、上新闻联播——像她在上海做咨询时做的那些KPI一样。但陈屿说的“做成”,是赵铁柱找到对象了,李二狗不结巴了,张大勇敢在人前拉二胡了。这些事,已经发生了。她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方桐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田野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她忽然想,也许她一直在追求一个“更大的成功”,而忽略了眼前的“已经成功了”。这种心态,像她妈说的——“你这个人,永远不满足。”
方桐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够了。赵铁柱和刘敏在一起了,李二狗敢跟姑娘说话了,张大勇的二胡越拉越好了。这些,就是成功。至于能不能上新闻联播,随它去吧。
回到村里,方桐看到老周正站在村委会门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太清,但方桐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她走近了,那个人转过身来——方桐愣住了。是林薇。
林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脚上一双平底靴,头发散着,没有化妆——不,化妆了,但化得很淡,跟以前那个“不化妆不出门”的林薇判若两人。她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林薇?”方桐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林薇看到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林薇的笑容是精心设计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的弧度、露几颗牙齿,都是计算好的。今天的笑容,有点笨拙,有点不好意思,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我来看看你。”林薇说,“顺便……带点东西。”
方桐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一袋是书,都是关于乡村振兴、农村发展、社会工作之类的;另一袋是零食,薯片、巧克力、坚果,还有几包方桐爱吃的辣条。
方桐看着那几包辣条,鼻子一酸。她以前在上海,每次加班到很晚,都会买一包辣条,边吃边改PPT。林薇知道她的这个习惯。方桐抬起头,看着林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屿告诉我的。”林薇指了指站在旁边的陈屿,“我打电话找不到你,就打给他了。”
方桐看向陈屿。陈屿的耳朵又红了。“她问我你在哪,我就说了。”
方桐深吸一口气,忍住笑意。这个人,把自己的行踪随便透露给别人,也不问问她愿不愿意。但她又觉得——他做的对。林薇不是坏人,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真正的朋友。也许,方桐也没学会。
那天晚上,方桐留林薇在村里住。她们住在那间村委会的屋子里,睡上下铺。方桐睡下铺,林薇睡上铺。熄灯之后,两个人在黑暗中聊天。林薇问方桐:“你真的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方桐想了想。“至少目前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不后悔吗?放弃了上海的一切。”
方桐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赵铁柱站在柴垛旁哭的样子,想起李二狗说“没人这么说过”时红了的眼眶,想起张大勇拉二胡时闭着眼睛陶醉的表情,想起陈屿蹲在车站门口看蚂蚁的背影,想起那把木梳上刻着的“方桐”两个字。她想起这些,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不后悔。”方桐说。
林薇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方桐听到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薇睡着了。
方桐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裂缝,在她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枕边的那把木梳。梳子还在。陈屿还在。桥,也还在。
(第十三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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