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是恋爱

《 是金子是泼天的富贵啊 》 封面

    周六晚上的电影看到一半，江莱确认了一点——陆衍舟比她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他们看的是一部悬疑片，剧情铺陈到中段的时候，男主角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全场观众都还在云里雾里，陆衍舟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他是凶手。”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温热的鼻息，擦过她的耳廓。

    江莱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镜头语言。刚才他进门之前，导演给了一个推轨，是恐怖片常用的调度方式。一般这么拍的人，都不是好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明天天气怎么样。

    后来的剧情果然如他所料。散场的时候，江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学过电影？”

    “没有，”陆衍舟把吃完的爆米花桶扔进垃圾桶，“就是看多了。我大学时候特别爱看电影，最高纪录一个学期看了四百部。看得多就会发现，所有的故事都是有套路的。”

    “那我呢？”江莱随口问了一句。

    陆衍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电影院大堂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

    “你是我没见过的套路。”

    江莱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会说一些类似于“霸气御姐”“逆袭爽文大女主”之类的评价，结果他说的是“没见过的套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没办法被归类。”陆衍舟重新迈开步子，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电影院，“我看过那么多故事，里面所有的人——好人、坏人、痴情的、绝情的、软弱的、坚强的——都可以用几个关键词概括。但你不行。你…你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让我觉得很新不一样。”

    江莱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饿不饿？”陆衍舟忽然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粥店，开到凌晨两点。”

    江莱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不算晚。

    “那走吧。”

    那家店藏在一个巷弄深处，门店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推门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氛围灯、老榆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潮汕风物照片，整个空间散发着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陆衍舟显然是熟客，进门就跟老板用潮汕话聊了几句，然后带着江莱在最里面一张靠窗的小桌前落座。

    “你老家潮汕的？”江莱有些意外。

    “不是。”陆衍舟给她倒了一杯茶，“不过我六岁就跟着爸妈来这边了，潮汕话说得不太好，也只能简单点个菜。”

    他点了虾蟹粥、蚝仔烙和一个姜薯糖水，菜单都不看，全凭记忆报菜名。上菜的时候，他把姜薯糖水推到江莱面前：“这个你尝尝，姜薯是潮汕特有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江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口感有点像山药，又糯又滑。

    “好吃吗？”

    “好吃。”

    陆衍舟满足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成就感，好像让江莱吃到一碗好吃的糖水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虾蟹粥上来了，满满一大砂锅，冒着浓白的热气。陆衍舟拿起勺子给她盛了一碗，蟹腿挑出来放到碗边，虾壳剥好码在另一个小碟里。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你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样？”江莱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

    “不是，”陆衍舟头也不抬地继续剥虾，“我前女友说我是一个很自我的人，不喜欢照顾别人。”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把剥好的虾推到江莱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笑着说，“可能因为是你，所以我想照顾。”

    江莱垂下眼睛，尝了一口。粥很鲜，虾蟹的鲜甜完全融进了米粒里，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了。但她心里比胃更暖——那种被人在细节上认真对待的感觉，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陆衍舟，”她放下勺子，看着他说，“我现在跟你说清楚几件事，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陆衍舟放下手里的蟹腿，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坐直了身体，那姿态像是等候领导指示的下属：“你说。”

    “第一，我不会结婚。一辈子都不会了。不管是跟你还是跟任何人。”

    “好。”

    “第二，我女儿今年十七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任何让我女儿不痛快的人和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清理掉。包括你。”

    “明白。”

    “第三——”江莱顿了顿，“我现在要经营我的店，要学习投资，要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我的精力和时间，大部分都会花在赚钱这件事上。谈恋爱对我来说，是调味剂，不是主要的。”

    陆衍舟听完这三个条件，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江莱，你觉得我喜欢你什么？”

    “什么？”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就是漂亮的皮囊吗？不就是一时上头的新鲜感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坦荡，“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喜欢的，跟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那你喜欢什么？”

    “我看到你在那个酒会上被一群老男人围着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杯子却捏得发白。我喜欢你在露台上吹冷风的时候，不缩脖子，不搓手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就是不倒的树。”

    陆衍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度，“江莱，你太久太久没有被别人好好对待了。所以你习惯了一切靠自己，习惯了只有自己、谁都不信、什么东西来了都先拿防备心挡一下。你就像玫瑰带刺一样，但我还是想靠近你。”

    沉默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了这张小小的方桌。

    江莱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半晌没有说话。粥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轻轻戳破，底下还是热的。

    “你才二十五岁，”她最终开口，声音比之前哑了一点，“你说的这些话，你确定你三年后不会后悔？”

    “三年后的事谁说得准？”陆衍舟耸了耸肩，“但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我现在不追你，我明天就会后悔。”

    “你这个逻辑——”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陆衍舟打断她，“你觉得我年轻，觉得我只是三分钟热度，觉得姐弟恋不靠谱。江莱，你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我，也不要觉得亏欠我。我喜欢你追你是我的事，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就算你最后不答应，这段追你的过程对我来说也是开心的。”

    江莱忍不住笑：“你是受虐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歪着头想了想，“人生这么短，遇到一个让你心跳加速的人多难啊。既然遇到了，就算最后没结果，前面的路也要好好走。”

    这句话忽然击中了江莱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么想的。大学时候遇到顾衍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人生这么短，遇到喜欢的人多难得啊，要好好珍惜、好好走完。只是后来走着走着，她就变成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行，”江莱笑了，那笑容里有对过去的释然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后悔了，我就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话逐字逐句地说给你听。”

    陆衍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你这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什么。”江莱拿起勺子继续喝粥，“我就是说，你想追就追，我不拦着。能不能追上，看你本事。”

    “你等着，”陆衍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振奋了起来，像一只被摸了头的萨摩耶，“我一定让你心甘情愿地说‘我男朋友是陆衍舟’。”

    江莱没招了，噗地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江莱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顾念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摊着一堆零食。

    “怎么还没睡？”

    “等你啊。”顾念从沙发上坐起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电影看到十一点多，然后吃了宵夜，男的送你回来的，我在窗户上看到了。”

    江莱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视力还挺好。”

    “那是。新配的眼镜，一点五。”顾念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好好交代。”

    江莱无奈地走过去坐下，她发现女儿最近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架势了，跟她说话的口吻越来越像一个盘问晚归女儿的老母亲。

    “男二十五岁，做设计的，叫陆衍舟。上次酒会上认识的。”她简明扼要地交代了基本情况。

    “二十五？”顾念果然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妈，他比我大八岁。”

    “我知道。”

    “你比他大十二岁。”

    “数学不错。”

    顾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江莱意想不到的话：“他对你好吗？”

    江莱回想了一下今晚的三个小时——电影院门口等她时手里捧着两杯热饮、看电影的时候注意到她揉了揉胳膊就悄悄调高了空调温度、砂锅粥端上来第一件事是给她剥虾、送她到楼下的时候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灯亮了就走”。

    “挺好的，”她诚实地说，“至少目前挺好的。”

    “那就行。”顾念重新躺回沙发上，抱起一包薯片，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电视上，“你之前太苦了，现在有人对你好，管他多大呢。享受就完了。”

    江莱看着女儿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以为顾念会反对，至少会别扭一下。没想到十七岁的女儿比她想象中通透得多。

    “念念。”

    “嗯？”

    “你不会觉得……妈妈这样就显得不太稳重吗？你爸爸刚走大半年就开始跟小男生约会。”

    顾念转过头来，用一种“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眼神看着她：“妈，你老公出轨四年，你抑郁症吃了两年药，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现在老天爷把他收了，还把所有钱都补偿给你。你要是因为什么‘稳重’‘体面’这种啥也不是的东西放弃让自己开心的机会，我才会看不起你。”

    江莱被女儿这顿输出说得哑口。

    “而且，”顾念补充了一句，“那个陆什么舟，长得好看吗？”

    “……挺好看的。”

    “那不就行了！”顾念两手一摊，表情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理想主义，“又高又帅又年轻，情商高会照顾人，妈，这种配置你不上，难道还想让给别人？”

    江莱被逗得笑出了眼泪。

    她靠在沙发上，和女儿并排坐着，电视里传来一阵阵笑声。窗外是深冬的夜色，屋内是暖色的灯光和薯片的脆响。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快乐得不像真的。

    掏出手机，看到陆衍舟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她上楼五分钟后：“你家的灯亮了，我走了。晚安，江莱。”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安。”

    然后把他的备注从“小陆”改成了“陆衍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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