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角色

《 是金子是泼天的富贵啊 》 封面

    江莱第一次见到陆衍舟，是在一个她本不太想去的酒会上。

    那是周明远组的局，说是她那个消费基金有几个人要见一见，以后可能有合作的机会。

    江莱对这种场合说不上排斥，但绝对谈不上喜欢——和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端着一杯酒也不喝实在可惜了酒，话题永远围绕着谁投了什么项目、谁赚了多少钱、谁又亏了多少。

    偶尔有人会注意到她—唯一的女投资人，礼貌性地过来寒暄几句，然后转头继续跟旁边的男人聊他们的话题。

    但她还是去了。周明远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就是资源，资源就是钱。她不能跟钱过不去，她要让这些人认识她、记住她、信任她。

    酒会的地点在城北一家私人会所，装修得很低调，但每一处细节都体现它的精致。

    江莱穿了一条藏蓝色的丝绒连衣裙，简洁大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勾勒出她细瘦的腰线。她今晚只戴了一件首饰——顾念去冰岛给她带回来的火山石手链，黑色的石头串在一根细细的皮绳上，看起来像几百块的地摊货。

    但就是这条几百块的手链，配上她整个人笃定从容的气质，反而比那些戴着卡地亚钻石的女人更让人想多看两眼。

    “姐，这边。”周明远在人群里朝她招手。

    江莱走过去，她面带微笑地和每个人握手，听他们介绍自己的背景和投资偏好，适时地点头、微笑、回答问题，表现得不卑不亢。

    她发现这些男人对她的态度很微妙——像是把她当成某种“特殊案例”来打量，但聊了几句之后，态度就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明远说你当年CFA二级一遍过。”一个做地产起家的投资人端着酒杯打量她，“那后来怎么没继续做金融？”

    江莱笑了笑：“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搁置了。”

    “可惜了。”那个人摇摇头，“不过现在重新捡起来也不晚，你这状态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我女儿今年都十七了，”江莱笑说，“您太会夸人了。”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江莱觉得有点累了，趁着周明远和别人寒暄的间隙，她端着一杯气泡水走到了露台上。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她靠在栏杆上往下看，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而璀璨的地图。

    “不冷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很清朗，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笑意。

    江莱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男人——不，说男人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岁，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袖子卷到手肘。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身形偏瘦，肩线却很宽，比例好得可以参加米兰时装秀。

    他的脸——

    江莱心想：长成这样的男人，如果不靠脸吃饭，那美貌就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了。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流畅，嘴唇M形微微上翘。

    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深邃迷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专注的、毫不躲闪的执着和热忱。

    “……你是？”

    “陆衍舟。”他走到露台上，在她旁边站定，也靠在栏杆上，“周总带来的。你呢？”

    “江莱。”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来，“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全场唯一一个穿平底鞋的女人。”

    江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尖头平底鞋，有点意外：“你观察力这么好吗？”

    “不是观察力好，”陆衍舟很自然地接话，“是因为你在场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自然了，不像是在撩，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江莱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五。”

    “我三十七。”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三十七怎么了吗？”陆衍舟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带着一点无畏的孩子气，“我二十五，你三十七，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江莱看着他那张年轻，满满胶原蛋白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摆摆手：“没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提醒你一下，我女儿比你小八岁。”

    “那正好，将来我跟她应该挺有共同话题的。”陆衍舟完全不退让，反而向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缩短到了一个微妙的程度，“江莱，你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没有，”江莱面不改色地说，“倒是有人说过我无语的时候挺好看的。”

    陆衍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鲜活起来，那种少年人才有的明亮的、不加掩饰的开心，像一簇火苗，照亮了初冬微冷的夜色。

    “有意思，”他笑完了，认真地看着她说，“太有意思了！我今天来这个酒会本来觉得特别无聊，就是陪周总应个卯。没想到能遇到你。”

    “遇到我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在你根本不在乎。”陆衍舟说，“这里所有人都在装，只有你没有。你站在那儿，面带微笑听别人吹嘘的时候，那个笑其实是‘老娘听你继续编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意思。我读得出来。”

    江莱沉默了一瞬。这个男孩的观察力和敏感程度确实有点超出她的预期。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结果被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一眼看穿。

    “你是做什么的？”她决定转移话题。

    “搞艺术的。”陆衍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她。名片设计得很简洁，上面只印着“陆衍舟”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背面是“衍舟设计工作室”，没有头衔，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设计工作室？”

    “对，主要做品牌视觉和空间设计。你们的咖啡馆，开业之前秦屿川找的那个设计团队就是我一个朋友带的，我帮他们出过一个方案，但后来被甲方否了。”他说到这里耸了耸肩，“没办法，太贵了。”

    江莱挑了挑眉：“所以说，你设计的方案，被否了之后，你现在来追要方案的甲方本人？”

    “不不不，”陆衍舟连忙摆手，“姐姐你别误会，我对你感兴趣跟设计没有关系。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感觉这个东西吧，就是你在一个房间里，其他人的气场都是模糊的，只有某一个人是清晰的、锐利的、有颜色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像在描述一幅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画，“你今晚就是那个人。”

    江莱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孩很有意思。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至少现在不是——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人鲜活有趣，像一只毛茸茸的萨摩耶，摇着尾巴往你身上扑，还真不好意思一脚踢开。

    “行吧，”她把名片收进手包里，“既然是秦屿川认识的人，改天来店里坐坐，我请你喝咖啡。”

    陆衍舟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你这么急吗？”

    “我这个人最讨厌不确定性。你既然说了‘改天’，就给我一个具体的日期，不然我会一直琢磨你到底会不会说话算话。”

    江莱被他这股执拗劲儿逗乐了，想了想说：“那周四下午吧，一般那时候店里人少。”

    “好，周四下午，几点？”

    “三点？”

    “三点，我记住了。”陆衍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周四下午三点，回响咖啡馆，姐姐请我喝咖啡”。然后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这样行了吧？”

    江莱笑着摇头，端起自己的气泡水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陆衍舟还站在露台上，手肘撑着栏杆，逆着城市的灯火看着她。发现她回头，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手。

    那个笑容太明亮了，像冬天里忽然炸开的一朵烟花。

    江莱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喧嚣的酒会现场，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念头——

    这人还真像一只摇尾巴的萨摩耶。

    周四下午三点，江莱到店里的时候，陆衍舟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正低头在一个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卫衣，下面搭着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清爽少年感。

    江莱有点恍惚。她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好像也是——高瘦白，多巴胺色系搭配，笑起来眼睛有光的，像春日的小蛋糕饱满可口，像夏天的汽水爆珠清新，像清朗月光的柔和淡雅。

    那个人现在穿着有质感又得体的衣服正站在这里。

    “姐姐！”陆衍舟看到她走进来，立刻放下了笔，站起来朝她招手，热情得像已经等了她一个世纪，“这边这边！”

    江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瞥了一眼他摊在桌上的速写本。上面画的竟然是她的侧脸——昨天酒会上她靠在露台栏杆上的样子，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背后的城市灯火化作模糊的光斑。

    “你画的？”她有点意外。

    “对啊，”陆衍舟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昨天回家之后睡不着，就凭着记忆画了一张。不太像，你别介意。”

    江莱仔细看了看。画上的人比她本人更漂亮一些，眼睛很漫画，神态里带着一种她本人没有的忧郁。但有意思的是，整体一看又分明就是她——那个姿态、那个气质，甚至连她习惯性地用食指敲栏杆的小动作都被画进去了。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她把速写本还给他。

    “没有啊，我觉得画得还不够。”陆衍舟很认真地说，“你本人比这个好看多了。主要是你那种感觉，我画不出来。”

    “什么感觉？”

    “就是——”他歪着头想了想，“像一个带着墨镜的人是为了不让别人看穿她的想法。”

    江莱微微一怔。

    这小子才见了她两次，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准。她这四年里确实是这样的状态，表面要维持一个体面太太的样子，内里心思早已滚烫翻涌，时常压抑自己伪装自己，不让别人看穿自己。

    但现在，已经摘下来了。

    “屿川不在吗？”陆衍舟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

    “他今天去看二分店选址了。”江莱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想喝什么？”

    “我要喝秦屿川上次给我做的那款特调，叫什么来着……‘夏日闪电’？”

    “那是夏季限定，现在都入冬了。”江莱对服务生说，“给他做一杯热红酒美式，我来一杯澳白。”

    服务生走后，陆衍舟把速写本收进包里，双手托腮看着江莱，那个姿势像极了课堂上盯着老师看的小学生：“江莱，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喜欢做什么？”

    “徒步，看书，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

    “不看电影吗？”

    “不看。”

    “不喜欢？”

    江莱想了想：“以前是不喜欢，因为看电影的时候会走神想别的事。现在嘛……可能是没喜欢的。”

    “那我带你看电影吧，”陆衍舟立刻接上，“最近上了一部悬疑片特别好看，据说反转很精彩，我还没看，就想着你会不会喜欢，和你一起呢。”

    江莱被他这股穷追猛打的劲儿弄得有点招架不住：“陆衍舟，你是每一句话都要拐到约我出去这件事上吗？”

    “对啊，”他坦荡得理直气壮，“我昨天不就说过了吗，我对你有好感。”

    “就因为我看起来‘有意思’？”

    “不止。”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江莱，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昨天回去之后，在网上搜了一下你的名字。”

    江莱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我看到了……一些事情。关于你前夫的事。”陆衍舟的声音放轻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八卦你的私事。我只是想更了解你。”

    “了解到了什么？”

    “了解到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一个男人出轨四年，你一个人带着女儿，得了重度抑郁，最后他死在离婚前一天。这种事情放在大部分人身上，可能整个人就垮了。但你没有。你不仅没有垮，你治愈了自己还照亮了别人。”

    江莱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照亮了别人，原来我也可以是光吗？那很不错。

    “你说得这么文艺，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查我了。”江莱喝了一口水，“不过你既然都知道，那你应该明白我现在对小情小爱没什么兴趣。钱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啊，”陆衍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钱当然是最重要的。我又不是让你给我花钱。”

    江莱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陆衍舟身体前倾，认真地解释道，“我对你的好感，和你有没有钱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需要你的钱，我自己赚的虽然不多，但够生活足够了。我就是单纯觉得你这个人——”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在我的内心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这种感觉很难得，我不想错过你。”

    江莱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经历过太多带着目的接近她的人。这大半年，想要通过她拿到周明远投资额度的创业者、想让她加盟品牌的中间人、想在“回响”旁边开分店蹭热度的竞争对手……每一张虚假的笑脸背后都有一个精确计算好的利益诉求。

    但陆衍舟，他不一样。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所以，看电影的事——”陆衍舟眼巴巴地看着她。

    江莱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在叹气的时候其实已经动摇了：“什么时候？”

    陆衍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周六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告诉我哪个电影院就行。”

    “那我先加你微信。”他飞快地掏出手机，二维码已经打开摆在桌上，准备动作做得一气呵成，显然是蓄谋已久。

    江莱看着他这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扫码加了好友，给他备注了一个名字——“小陆”。

    “为什么是‘小陆’？”陆衍舟看到她的手机屏幕，立刻抗议，“我都二十五了，不小了。”

    “在我这里，你就是小陆。”江莱收起手机，站起身，“行了，咖啡喝了，微信加了，电影也约了。你该走了吧？”

    “等一下！”陆衍舟从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纸袋递给她，“这个给你。”

    江莱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摸上去柔软得像一团云。款式很简洁，没有任何logo，只在尾端绣了一个小小的“Y”——显然是专门定制的。

    “昨天你在露台上吹风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陆衍舟解释道，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想你应该需要一条围巾。这个颜色很百搭，配你大部分衣服应该没问题。”

    江莱拎着那条围巾，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做何反应。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这种礼物了——不是为了求她办事而送的昂贵礼盒，也不是应酬场合上那种例行公事的伴手礼，而是一个人注意到了她缩了一下脖子，就去买了一条围巾。

    “谢谢，”她把围巾重新叠好放回纸袋里，声音比之前亲切了很多，“我很喜欢。”

    陆衍舟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没有之前那么张扬，反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和害羞？。

    “江莱，”他说，“周六见。”

    他走后，江莱在窗边坐了很久。那条围巾被她从纸袋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刺绣字母。羊绒的质感贴着她的指腹，很软很舒服。

    秦屿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的老板，正盯着腿上一条灰色围巾发呆。

    “莱姐？你怎么了？”

    江莱回过神来，迅速把围巾收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淡然的表情：“没事儿。选址看得怎么样？”

    “还行，有三处备选，我已经把资料整理好了，待会儿发你邮箱。”秦屿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敏锐地扫了一眼她手边的纸袋，“那个围巾……是陆衍舟送的？”

    “你怎么知道？”

    “袋子上印着他工作室的logo。”秦屿川笑了一下，“他昨天给我发微信，问你平时喜欢什么颜色。我告诉他你喜欢灰色和藏蓝。”

    江莱眯起眼睛：“秦屿川，你是谁的人？”

    “当然是你的。”秦屿川举起双手以示清白，表情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忍笑，“我只是觉得，你确实需要一条围巾。今年冬天挺冷的。”

    江莱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没有绷住，自己也笑了出来。

    窗外，初冬的阳光正好照在街角的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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