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南菜场

《 次世代葬神实录 》 封面

    罩了一下午的雨云终究只是干打了半天雷，雨没落下几滴。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今天取消了高三所有班级的晚自习，广播里只含糊地说了句“配合检测工作“，五点多就放了学。

    陈迩拒绝了马乐行共进晚餐的邀请，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冷得不像话。他呼出一口白气，把外套拉链一口气拉到下巴，书包往肩上一甩，双手插进校服两侧的口袋。

    倒不是他膈应马乐行测出了C级。作为高三十八班的“双璧“，他们俩还是挺惺惺相惜的。

    马乐行一步登天，他打心眼里替这家伙高兴，顺便在心里默默把“苟富贵，勿相忘“六个字往对方那边推了推。

    只是他得回家给沈叔烧晚饭。

    他父母走得早，从小是沈叔把他拉扯大的。两人相依为命十多年，一个负责挣钱，一个负责家务。沈叔的厂子活多、下班晚，离家又远，每天进门时天早黑透了。他要是跑去吃饭，辛苦了一整天的沈叔回家就只能对着冷锅冷灶——这种事，陈迩干不出来。

    说起来，今天还有件怪事。

    他测完之后，这场古怪的检测就突然暂停了。出来的时候，十九班二十班那帮崽子还围在门口，一个个伸长脖子，眼里的焦躁和紧张快要溢出来。陈迩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兄弟们，急什么，反正轮到我也就测了个零。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不过，虽然没能像马乐行和许照野那样测出评级，今天的运气也不算太糟。

    他摸了摸书包前兜。兜里躺着一个绣着娃娃头的卡通钱包，丑得很有年头了。钱包里装着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班主任顾淮生给的。

    说来也怪，测试的时候，对着那间黑黢黢的暗室，他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顾淮生就站在眼前。顾淮生告诉了他测试结果，顺口又说了件事：之前帮他投出去的一篇随笔，被刊物采用了。稿费还在路上，这一百块算老顾先垫的。

    他还记得那篇文章写的什么——有个孩子，得到一柄奇异的鱼竿，鱼线末端绑着的不是鱼钩，而是一根直针。说来也怪，孩子每次垂钓，脑海里想到什么，那根直针就能替他钓上来什么。

    愿者上钩的故事，他随手写的，没想到还真能换钱。

    “正好，拿这钱买点菜，回去烧给沈叔吃。“

    “也让他高兴高兴。“

    这世上的大多数好运气都轮不到自己，但一百块的小确幸攥在手心里，冰冷的傍晚也能暖上一点。

    ……

    回家的路正好经过城南菜场。一楼贩菜，二楼卖肉，价格亲民，打他记事起就开在那里。前些年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生意好不兴隆；也就是这几年外卖和社区团购流行起来，菜场才渐渐冷清下去。

    烧点什么好呢？

    陈迩盘算着，家里冰箱还剩点胡萝卜跟番茄，凑个一菜一汤不成问题。

    那就买肉。

    ……

    马路另一边，一名黑衣壮汉不远不近地缀着陈迩，始终隔着五十米上下。

    壮汉戴着帽子，不少头发从帽檐底下钻出来，蜷曲得厉害。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对倒三角眼，从怀里掏出一只厚得像板砖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鹰，我是老狗。目标已经离开学校，正往城南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场那边怎么说？“

    “说是终南山的小张道长行功有误，遭了反噬。“老狗压低声音，“可我总觉得，跟这脱不了干系。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明白了。按潜在危险源处理，继续跟进，注意安全。“

    “老狗收到。“

    ……

    不知道是不是雷雨天的缘故，菜场相比前些日子空了不少，一楼的商铺都早早的停了灯。

    陈迩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在一个个档口间绕来绕去，最后在一块硕大的铁木案板前止了步。

    案板半人高，一人合抱粗，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整段老料。板面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痕，一双胶皮手套随意搭在角上，一把尖利的杀猪刀插在板心，闪着寒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迩总觉得这菜场里头，竟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

    案板旁的小凳上坐着个中年屠户，黑围兜，白背心，正低头刷着短视频。远远望去，屏幕里的小人正换着姿势不知疲倦地扭来扭去。

    “刘老板，来半斤带皮五花，挑瘦点的。“

    陈迩赶紧出声。不喊这一嗓子，天知道他要刷到什么时候去。

    这家肉铺他常来。比起别家，这里的肉血腥气很淡，案板周围也见不着蚊蝇——干净得甚至有点过分。

    五花肉买回去热锅焯水，冰糖熬个糖色，桂皮八角香叶往下一扔，小火咕嘟上四十分钟，就是一盘酥烂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沈叔最喜欢就饭吃。

    ……

    刘老板抬头见是陈迩，忙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插，起身从铁钩上摘下一条猪肉甩上案板，拔起那把杀猪刀：

    “呦呵，小陈来了啊。半斤五花是吧？正好还剩一条，这就给你弄哈。“

    他只朝肉块瞥了一眼，杀猪刀便重重斩落。手起刀落，肉块一分为二。

    他拎起小的那块掂了掂，放上电子秤。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几跳，最后停在在250g上。

    “你看行不？正好半斤，八块三。“

    “我还能信不过刘老板嘛。帮我改刀切成小块吧，回家直接下锅。“

    “好嘞！“

    小半辈子的生意做下来，留老板的刀工早已炉火纯青。杀猪刀极速抖动，不一会儿，一块块麻将牌大小的五花肉便入了袋。

    “刘老板，零头抹了呗。“

    “行吧，八块就八块。“

    “谢谢老板。“

    “不用谢……谢……“

    陈迩左手去接递来的白色塑料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递了过去。

    一不小心，他的指尖碰到了老板手背的皮肤。

    “嘙——“

    陈迩隐约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硬要形容的话，像气球漏了气。

    然后，肉铺老板身上的皮开始坍圮。

    从脸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墙皮，像枯叶，像一件穿了太多年、终于撑不住的旧衣裳。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案板后面站着的，就只剩下一副骷髅。

    骷髅的嘴还在上下开合，保持着说“不用谢“的口型。

    只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晚风从二楼的窗洞里灌进来，头顶的灯泡晃了晃。

    陈迩攥着那只装肉的塑料袋，竭力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定睛看去——

    眼前的肉铺老板刘长顺，已然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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