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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家

作者懒懒思思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462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玄音离生 》 封面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天音都记得。第一天她迷路了,听到琴声,遇到了弹琴的小结巴。第二天他们在河边捉鱼、在树下摔跤、在竹林里乘凉、在星空下听琴。第三天苏琳琅带他们去看了瀑布后面的水帘洞,给他们讲了一个乐道前辈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瀑布后面闭关十年,出来的时候琴声能让顽石流泪。

    每一分钟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她还没来得及记住第四天的样子,苏琳琅就在晨光里对她说——

    “天音,你该回家了。”

    天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鼻头一酸,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我不想回家。”她低着头抠着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我想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玩。我可以再住几天吗?就几天?我保证不捣乱,我帮小玄子做饭,我帮他砍柴,我洗碗——”

    “傻丫头,”苏琳琅蹲下来,视线与天音平齐。她的手掌温热地覆在天音的头顶,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品,“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你爸爸会想你的,学校也要开学了。等放假了,你再来看我们好不好?”

    天音低着头,抠着手指。指甲掐在掌心里,印出几个弯弯的小月牙。

    她看了一眼南宫玄。他坐在凉亭里的青石上,面前放着古琴,但手指没有拨弦。他也没有看她——如果他在看她的方向的话。他只是低着头,把琴轸上那根桃花发带拆下来又系上去,拆下来又系上去,来来回回系了好几遍。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天音小声问。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得紧紧的琴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当然能。”苏琳琅笑着说,“天音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那你要说话算话!”天音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趟过嘴角,咸咸的,“小玄子,你要等我哦!我放假了就来看你!马上就来!寒假就来!一放寒假我就来!”

    南宫玄用力点头,眼睛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从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个用桃木做的小琴吊坠,只有拇指大小,琴身上刻着七根细如发丝的弦,琴轸是可以转动的小珠子。雕得很粗糙,琴身有点歪,琴弦刻得也不齐——一看就是自己做的,不知道反复刻了多少次才做成这样。

    “这个给你。是我自己做的。刻坏了好几个才做出这个。”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用力挤出来的,“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天音接过吊坠,紧紧攥在手心里。桃木温温的,还有他的体温。她把吊坠贴在胸口,然后从头发上解下那根绣着桃花的发带。

    发带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奶奶给她做的,小桃花是奶奶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她说音儿戴着好看,比所有商场里买的花夹子都好看。现在她把发带系在南宫玄的琴轸上,系了一个死扣,用力拉了拉,确认不会松开。

    “这个给你。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没有人再说话。山风吹过竹林,瀑布在远处响着,还是那首天地唱了千年的歌。

    苏琳琅看着他们,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蹲下身,把天音背起来。天音趴在她背上,两只手圈着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玄儿,你在家好好练琴。我送天音回去,很快就回来。”苏琳琅说。

    “师父。”南宫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你替我跟她说——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说:“我会等她的。”

    苏琳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密林。

    天音趴在苏琳琅的背上,看着竹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竹屋变成了竹叶间的一个深色小点,凉亭也看不清了。只有琴声还在——南宫玄坐在青石上拨动了琴弦,那首她听过无数遍的曲子穿过竹林,穿过瀑布的水声,缠绕在她耳边。

    他在用琴声送她。

    天音把手举高,用力挥手。她知道他能看见——从那个位置,一定能看到密林边缘挥动的手臂。

    “小玄子!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她大声喊,嗓音在风里发抖。

    琴声停了半拍。然后又响了,比刚才更大声,更用力。

    天音把脸埋进苏琳琅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苏琳琅素色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梦里她还在天音山,和南宫玄一起在河边捉鱼,一起在竹林里弹琴,一起在星空下听师父讲故事。

    苏琳琅背着她,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送画下山那次走的也是这条路。那天下着雨,石板路比今天更滑,画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一句话都没说。走到山脚,画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雨里。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没有追。

    今天也是这条路。背上是一个睡着了的小姑娘,眼角还挂着泪珠。

    走到半山腰,画从一棵老松树后面走了出来。他还是那身黑风衣,站得像一杆枪。

    “交给我吧。”画轻声说,伸出双臂。

    苏琳琅把天音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天音在梦里哼了一声,动了动脑袋,又沉沉睡去。

    “路上小心点。别让她受委屈。”苏琳琅说。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画怎么会让一个小孩受委屈。

    “放心。”画把天音抱稳,转身要走。

    “画。”苏琳琅叫住他。

    画回头。

    “桃花酿。”苏琳琅说。

    画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下次一定。”

    说完,他抱着天音,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山林里。他轻功很好,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也不影响速度,转眼间只剩下远处树枝轻微的晃动。

    苏琳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她的头发,带着山泉的凉意和竹叶的清苦。远处瀑布在响,近处有鸟在叫。石板路上的青苔还是那样厚,蕨类还是那样茂密。天音山什么都没有变。

    但苏琳琅知道,一切都变了。那个小姑娘来过了,留下了笑声和眼泪,留下了一根淡粉色的发带,在玄儿的琴轸上随风飘着。也留下了玄儿十年孤寂生活里第一个不眠夜。

    苏琳琅在石板路上站了很久。久到阳光移了位置,久到影子换了个方向。

    然后她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小镇上,几个大学生正在路边面馆吃面。她们是来天音山附近写生的美院学生,背着画板带着颜料,青春洋溢。

    一个穿白T恤的女生放下筷子,指着墙角说:“你们看那边——那个小朋友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墙角靠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大概十岁左右,穿一条有点脏的白裙子,头发有点乱,但脸蛋粉雕玉琢,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她睡得很沉,阳光照在脸上都没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桃木做的小琴吊坠。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小朋友,醒醒。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你的爸爸妈妈呢?”

    天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的脑子里还残存着梦的碎片——竹屋、青石、琴声、小玄子站在凉亭里朝她挥手。可眼前不是竹屋,不是师父姐姐温婉的脸,而是几个陌生的大姐姐,和一条陌生的街。

    “师父?小玄子?”天音揉了揉眼睛,迷糊地四处张望。

    “师父?”几个女生面面相觑,“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家在哪里?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吗?”

    天音这才彻底醒过来。师父把她放在这里了。她真的要回家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桃木小琴吊坠。小玄子说,想他的时候就看看它。

    那她大概要天天看了。

    天音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想起临走时师父跟她说的话——“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等放假了,再来看我们。”

    她答应了。答应了就要做到。

    “姐姐,”她抬起头,声音哑哑的,“能带我去派出所吗?我要找我爸爸。”

    白衣服女生连忙把她扶起来,“好好好,姐姐这就带你去。别怕啊,有困难找警察叔叔,你做得对。”

    派出所里,值班民警很快查到了林青山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林青山正在天音山脚下指挥搜救。一夜没合眼,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接电话时拿手机的手都在抖。

    听到“你女儿在天音山镇派出所”这几个字时,他靠在指挥车的车头上沉默了很久。不是生气,不是激动,是一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后的虚脱感。

    “什么?在派出所?谁送过来的?”他追问,声音因为过度使用而粗粝得厉害,“务必把人留住!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在车头又靠了几秒。然后站直,整了整衣领,对自己说:“她还活着。她没事。”

    他带着人往山下赶。一路上他的眼眶都是红的。

    派出所里,天音坐在长椅上,晃着腿,手里攥着那个桃木小琴吊坠。

    她在回想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小玄子弹琴的样子、做饭的样子、捉鱼的样子、红着脸说“我不是小结巴”的样子。她要把这些画面都记住,一个都不许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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