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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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音离生 》 封面
派出所的白墙冰冷刺眼。
不是那种温柔的白色,是冷白色的日光灯照在瓷砖上,反射出让人不舒服的苍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打印机墨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格一格地跳,慢得让人心焦。
天音坐在长椅上晃着腿,背上没靠着椅背——那是被家里反复纠正过的坐姿。她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桃木小琴吊坠,指腹轻轻摩挲着琴身上粗糙的刻痕,摸到“琴轸”上能转动的小珠子,又摸到“琴弦”凸起的纹路。摸每一道痕迹都能想起小玄子低头刻它的样子。
刚才几个大姐姐给她买了冰淇淋和棒棒糖。冰淇淋是草莓味的,粉红色,上面撒着彩色糖粒。她低头看着冰淇淋在杯子里慢慢融化,粉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往下淌,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满脑子都是天音山的竹林、瀑布、青石,还有那个琴弹得好听、说话会脸红的小结巴。
“音儿!”
一声沙哑的呼喊从门口传来。
天音抬起头。林青山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那身平时总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此刻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袖口蹭了一大块泥,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了,皮鞋上全是干了的泥浆。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天音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个样子。在她印象里,爸爸总是西装笔挺、精神抖擞的,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味道,开会前会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此刻他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
“爸爸!”天音从椅子上跳下来,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林青山紧紧抱着女儿,身体在发颤。他把脸埋在天音的头发里,天音的头发还带着山林的气息——竹叶的清苦、阳光的干燥、还有一点点烤鱼的烟火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这些气味都刻进肺里。
“音儿,你吓死爸爸了。”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哽咽,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不起,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丢下你一个人。爸爸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天音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那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一面被擂急了的鼓。她手里的桃木小琴吊坠硌在两人之间,硬硬的,温温的。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西装上,在灰尘上冲出两道细细的线。
但她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开口。好像心里有很多话,有很多重要的事要说,偏偏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连呼吸都有点费力。
林青山抱着女儿,仔细检查了一遍。胳膊,没事。腿,膝盖上有一点磕破的旧伤,已经结痂了。手指,有点脏,指甲缝里有泥,但指节没有红肿。除了衣服有点脏、人的精神有点蔫,一点伤都没有。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向民警和那几个大学生道了谢,然后在几张表格上签了字。然后他抱起天音走出了派出所。
车上,天音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
她以前最喜欢坐车了。每次上车她都会趴在窗户上看风景,数经过了几辆红色的汽车,数路边有多少根电线杆,数到十就喊爸爸停车买冰淇淋。但现在,外面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太硬了,那些霓虹灯太刺眼了,那些车流的噪音太吵了。
天音山的风是软的,带着草木的清苦。天音山的水是活的,从山顶一路唱着歌下来。天音山的夜是暗的,没有路灯,只有月亮和星星,和竹檐下那盏摇晃的灯笼。
她突然觉得,城市里的什么东西都不对了。
林青山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反常的沉默,心里很担心。后座的女儿安静得不像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到哪里都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像一只永远都有话要讲的小鸟。
“音儿,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有没有害怕?有没有人欺负你?”他试图问得轻松些,不让女儿感觉到压力。
天音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林青山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女儿这次肯定是受了惊吓,也许在山里遇到了什么事不想说,也许只是太累了。等回家让她好好洗个澡、吃顿好的、睡一觉,慢慢再说吧。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天音不说话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念。
回到林家大宅,车子还没停稳,林老夫人就冲了出来。
她穿着家常的深蓝色旗袍,外面套着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明显是急急忙忙跑出来的。她一把拉开车门,把天音从车里用力抱出来,搂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我的宝贝孙女!你可回来了!奶奶想死你了!你知不知道奶奶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不知道奶奶多害怕?”
天音被奶奶抱得喘不过气来。奶奶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檀香皂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她从小到大闻惯了的味道。她把脸埋在奶奶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
林天龙站在奶奶身后。这个平时威严十足的老头子,此刻眼圈也红了。他没有像老伴那样扑上去抱,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天音的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话很短,但他摸天音头的手在抖。
一家人围着天音问东问西。“音儿,这三天你吃什么了?有没有饿着?”“有没有遇到坏人?”“晚上在哪里睡觉啊?”“冷不冷?山里晚上可冷了!”
天音一个一个地回答着,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吃了烤鱼。”“没有遇到坏人。”“在竹屋里睡的。”“不冷,有被子。”
回答得很完整,也没有不礼貌。但她没有主动说任何细节。她没说烤鱼是睡在青石上弹琴的小结巴做的,她说竹屋的时候没说竹屋前有瀑布和凉亭,说被子的时候没说被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味。她给的都是正确答案,但不是全部答案。她把星星和月亮都藏在了心里,只给了看星星的窗户。
晚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天音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黄豆腐、蒜蓉生菜——全是她平时嚷嚷着要吃的那几样。林老夫人亲自去厨房盯着厨师做的,每一道菜都试了味道,咸了淡了都让厨师重新调。
可天音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排骨她吃了一块,鱼她夹了一筷子,然后就开始用筷子拨弄米饭,把米粒从碗的左边拨到右边,再从右边拨到左边。
“音儿,怎么不吃了?”林老夫人连忙问,“是不是不合胃口?奶奶让厨房再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不用了奶奶,我不饿。”天音摇了摇头。
她已经习惯了天音山那个用竹筒引水、用柴火烧饭的厨房。这里的不锈钢厨具太亮了,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吵了,连米饭的味道都跟小玄子煮的不一样——那个用柴火在铁锅里煮的粥,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不像电饭煲煮出来的那样绵软,每一颗米都还保留着一点倔强的嚼劲。
林青山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放下了筷子。他想起刚才在派出所,天音手里攥着的那个桃木小吊坠——他没见过那东西,不是林家买的,也不是天音以前的玩具。那是谁给的?
“音儿,”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爸爸说说好不好?”
天音抬起头,看了看全家人。爷爷关切的眼神,奶奶心疼的表情,爸爸疲惫却温柔的目光。他们都爱她,她知道。
但她心里有一个地方,他们没有去过。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爸爸,我要学古琴。”
全家人都愣住了。
林老夫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她愣了一下才赶紧捡起来。林天龙端着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住了,忘了往嘴边送。
“学古琴?”林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地说,“音儿,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学乐器了吗?上次给你报的钢琴班,妈呀,花了一万多买的进口钢琴,你上了一节课就不去了。老师说你不喜欢练指法,说练琴太枯燥了,宁愿去院子里挖蚯蚓。”
“我现在想学了。”天音看着林青山,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定要学古琴。”
她没有移开视线。那不是平时撒娇要新玩具的表情,不是“我要那个洋娃娃”的表情,也不是“我想去游乐园”的表情。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认真——不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学会一样东西,一种能让她听懂他在弹什么的东西。
林青山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听到“古琴”这两个字的瞬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天音山,想起了那个刻着“天音山”三个字的古石碑,想起了三年前政府要开发天音山的商业计划是如何被突然叫停的,想起了林家与天音山之间那些从未被公开讨论过的约定。
但那些事不应该让一个十岁的孩子知道。
他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几分。天音在天音山这三天,一定经历了什么。琴声。竹屋。还有那个她不怎么提起的“他”。
林天龙却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很响,把刚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桌子:“好!想学就学!我们天音想学什么,爷爷都支持!爷爷明天就去给你请天海市最好的古琴老师!把天海市所有琴行的老师都请来,让你挑!”
“谢谢爷爷!”天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和嘴角一起往上涨。
林青山看着女儿的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有点凉了,他尝着有点发涩。他知道,天音山的秘密,天音山里的那些人,那些不属于这个世俗世界的规则和宿命,如同石碑下被尘封的古老刻痕,终究还是藏不住了。
与此同时,天音山。竹亭里。
南宫玄坐在青石上,手指在琴弦上拨动。
他弹的是《清风》——就是天音第一次听她弹的那首曲子,也是她最喜欢的那一首。但今天他弹得磕磕绊绊的,错音一个接一个,第二段居然忘了该用什么指法,手指悬在琴弦上停了十几秒也没想起来。然后他烦躁地停下手指,把手指从琴弦上完全拿开,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琴轸上那根绣着桃花的发带。山风吹过,发带轻轻飘起来,浅粉色的丝线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想起天音系发带时的样子——系的是死扣,她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开,好像这个动作非这么郑重不可。
天音走了已经半天了。这半天里,他练琴老是出错——刚才居然把宫音弹成了角音;做饭忘记放盐——等师父提醒了才想起来,师徒俩默默地把桌上的每一道菜重新撒了一遍盐;劈柴还差点劈到自己的手——斧头偏了,擦着手指钉在砧木上,他的冷汗冒了一后背。
他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门口。每次听到风声都以为是她的脚步声,每次看到竹叶晃动都以为是她藏在后面。可每一次都不是。没有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没有那声清脆的“小玄子”,没有人在他弹完琴后大叫“再弹一首”。
只有山风。只有竹林。只有瀑布。
和他过去十年的每一个午后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他的心里多了一个洞,形状刚好是一个十岁女孩的样子。
“玄儿。”
苏琳琅走到他身边。她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握紧的拳头,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师父。”南宫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不敢抬眼睛,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眼眶是红的,“我心静不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承认。以前的他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遇到了困难——练琴过不了瓶颈就反复练,心境散乱就闭眼盘膝。可现在他做不到了。闭上眼,全是天音伸出手朝他笑的样子。
苏琳琅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抚过琴轸上的发带,丝线顺滑地滑过指尖,然后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天音山的主峰隐在云雾里,半明半暗,像一段欲言又止的旋律。
“是不是想起那个小姑娘了?”
南宫玄的脸红了。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头埋得更低了。
“我……”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像弹一首曲子少了一个音,明明只有七个音,弹对了六个,可那少掉的一个,就是整个旋律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苏琳琅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手掌很暖,覆在他的头顶上,像冬天里的一顶棉帽子。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琴心需要牵挂——没有牵挂的琴声,是没有灵魂的。你师父当年也经历过。”她的目光飘向远山,那个方向是天武山的方向,“一个人只有心里有所牵挂,琴声才会有灵魂;只有心里住进一个人,指尖才能真正开口说话。你听。”
她把手从南宫玄头上移开,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一声很轻,却比南宫玄刚才弹了半天的所有音符都有力量。宫音。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那个音,是所有旋律的起点,也是最安稳的归宿。
“牵挂。”南宫玄抬起头,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它比想象中更重。“那——那如果牵挂的人不在身边呢?”
“那就把思念变成琴声。”苏琳琅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轻轻拨了另一根弦,“她听不到,但你能听到。你听到了,她就听到了。”
南宫玄似懂非懂,但他的手指自动放在了琴弦上。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在心里对那个不存在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他拨动了第一根弦。琴声和刚才的不同——不再是急躁的、拼了命想证明什么的音色,而是一种更轻、更慢、更绵长的声音。
像一个第一次学会想念的人,写的生平第一封情书。
苏琳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练了,去做饭吧。今天我们吃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南宫玄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屋里,又低头看了看琴轸上的桃花发带。他伸出手,把被风吹歪的发带轻轻地扶正了。
天音,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等你。我每天都在这里,每天都在练琴,等你回来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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