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作一团

《 玄音离生 》 封面

    天音山竹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鱼汤，奶白色的汤翻滚着小泡，几片姜去腥提鲜。烤鱼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鱼皮烤得金黃酥脆，撒上一把山里的野葱，香味能飘到竹林外面去。南宫玄正在灶台前忙碌，熟练地翻着烤鱼，不时往鱼身上刷一层酱料。天音在旁边笨拙地帮忙，剛剝了两瓣蒜就把手染得一股蒜味，却还是兴高采烈地继续剝。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准确地说是天音在叽叽喳喳，南宫玄偶尔应一声。天音正在讲她在学校里养的仓鼠如何越狱的故事，讲到兴头上还用手比划仓鼠有多胖。

    而远在天海市的林家大宅，却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林天龙猛地一拍桌子。紫檀木的桌面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和茶叶一起洒在桌上，把桌布染出大片褐色的污渍。管家连忙上前想擦，却被老爷子一个手势定在原地。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眉毛气得直抖：“我的宝贝孙女丢了？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

    林家大宅的客厅大而空旷。挑高的天花板吊着水晶灯，墙上挂着明清字画，红木家具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切都规整得像一座博物馆。而此刻，这座博物馆的正中心，林家的掌舵人林天龙正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一样来回踱步。

    站在下面的管家和保镖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天龙今年七十六岁。花白的头发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常挂着笑，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他在天海市商界纵横半生，退下来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养花遛鸟、逗孙女玩。

    但谁都知道，这位林家的老爷子一旦发起火来，天海市都要抖三抖。二十年前他在商场上的那些雷霆手段，至今还是天海市商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儿子林青山忙碌半生，三十五岁才成的家，儿媳生天音的时候难产走了，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天音满月时他送的玉镯子成色比当年娶老伴时的聘礼还好；天音满周岁抓阄抓到一把小算盘，他高兴得连摆三天流水席。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现在听说天音丢了，简直要急疯了。

    “老爷，您别激动，血压——”管家小声劝。

    “血压？什么血压！我孙女都没了我还要什么血压！”林天龙吼了回去，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老夫人连忙走过来。她比林天龙小几岁，头发也花白了，但气质仍然优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银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林天龙的背，那动作做了一辈子，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她这话是对老头子说的，语气里有责怪更有担心，“青山已经去天音山了，带着好多人，一定能找到音儿的。”

    “找？怎么找？！”林天龙甩开她的手，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天音山那么大！原始森林那么深！万一音儿遇到野兽怎么办？万一摔下山怎么办？她才十岁！十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山里——”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画面他一想就喘不上气。

    “林青山这个混蛋！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我当初就不该让他带音儿出去！就应该让音儿在家待着，哪里都不准去！”

    他拿起电话，手指颤抖着拨了林青山的号码。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他居然敢占线？！”林天龙把电话往沙发上一摔，电话弹起来滚了两圈掉在地毯上，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小李！马上给我联系天音山附近的所有警力！再调林家的所有护卫队！全部进山搜索！就算把天音山翻过来，也要把我的宝贝孙女找回来！”

    “是！”管家转身就往外跑。

    林老夫人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停地用帕子擦眼角。

    她想起天音临走时跑过来抱她，说“奶奶我给你带好看的石头回来”。那个小丫头每次出去玩都说要带石头回来，院子里已经堆了一个石头角，都是她捡的“宝贝”。

    要是人回不来，要石头有什么用。

    林老夫人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滑了下来。

    天音山脚下，临时指挥中心。

    林青山挂了电话，站在一块山石上看着面前的搜救队伍。他刚从紧急会议上赶回来，衣服还是那身深色西装，只是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两颗，领带也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会议开到一半，他接到通知说天音失踪了。那一刻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停车场跑，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车停在进山的路口时轮胎都磨出了焦味。他跳下车往山上跑，边跑边喊天音的名字。是影子在半山腰拦住了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难得说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天音现在很安全，但他不能去打扰。

    林青山当时一拳砸在旁边一棵树上。树皮粗糙，他的指节立刻渗出血珠。

    但他听了影子的话。因为那是林老爷子亲自安排给天音的护卫，是林家最顶尖的高手。影子说天音安全，天音就一定安全。

    可他作为父亲，知道“安全”和“放心”是两回事。

    女儿在山里，他在山下。一整个山头的距离。

    “林部长，”搜救队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我们已经分成了十个小队，从不同的方向进山搜索。天音山的信号不好，画先生也没有传回来消息。不过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林小姐的。”

    林青山接过水，拧开盖子却没喝。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天音山的主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山腰以上笼罩在云雾里，看不清山顶的样子。

    “继续搜。”他的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冒烟却不想喝水，“就算搜一整夜，也要找到我女儿。”

    搜救队长犹豫了一下：“林部长，天快黑了，山里的路不好走。如果今晚搜不到——”

    “那就明天接着搜。”林青山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许多言的决绝，“我不会让我女儿一个人在山里过夜。一天找不到搜一天，两天找不到搜两天。找到为止。”

    他说话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摸向手腕。那里戴着一根红绳，是天音去年给他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红色的绳子已经褪成了粉色，有两处都快断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同事们笑他堂堂部长戴这种小学生手工作品，他不解释。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想起天音小时候的样子。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爸爸”；学会走路第一天摇摇晃晃地扑向他怀里；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去年调皮捣蛋烧了老爷子的胡子，被老爷子追着满院子跑，躲在他身后冲老爷子吐舌头。

    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女，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把水瓶放在石头上，走向最近的一支搜救小队。

    而此时的天音山竹屋里，天音正捧着一碗鱼汤喝得津津有味。

    “小玄子，你做的鱼汤太好喝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比我家的厨师做的还好喝！你是怎么做的？放什么料了？教教我好不好？我也要学！”

    南宫玄看着她满嘴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的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芒骗不了人。他拿起一张布巾递给她：“慢点吃，别噎着。锅里还有。”

    天音接过布巾擦了擦嘴，又拿起一条烤鱼大口大口地啃。南宫玄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水，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她刚才说好吃的叫花鸽。

    苏琳琅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她吃得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端着酒杯慢慢地喝。那竹叶青是她自己酿的，用的是后山野生的梅子和竹叶上的露水，埋在地下好几年了，今天特意挖出来。

    她想了想，又给天音碗里夹了一块鱼，难得地开了口：“喜欢就多吃点。以后常来玩。”

    “好呀好呀！”天音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等我回家了，就跟爸爸说，让他经常带我来天音山找你们玩！我放假就来！寒暑假都来！五一十一也来！”

    她说得开心极了。

    天音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她乱成了一团。她不知道她爷爷急得差点犯了高血压，她奶奶在家里抹了一下午的眼泪，她爸爸在山脚下站成了一尊望山石。

    她只知道，这里有好听的琴声，有好吃的饭菜，还有一个害羞可爱的小结巴。

    这是她十岁这一年，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462/9352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