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欲哭无泪

《 玄音离生 》 封面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天音山上，给山林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大片火烧似的铺展开来。

    搜救队已经搜了整整一下午。

    天音山北麓，搜过。天音山南坡，搜过。瀑布周围、溪流两侧、山腰小路、山顶观景台——所有常规路线上都没有天音的踪迹。出动搜救犬，狗在石碑那里绕了几圈，然后茫然地坐下，像是失去了方向。

    林青山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越来越慌。

    山里的夜晚有多危险，他不是不知道。野兽——天音山深处至今还有野猪和野狼的踪迹。瘴气——原始森林夜晚升起的雾瘴能让一个成年人头晕目眩。失温——山里昼夜温差极大，天音只穿了一条夏天的薄裙子。

    他女儿。他十岁的女儿。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山里熬过一夜？

    “林部长，”搜救队队长走过来，脸色凝重。他的制服上蹭了好几处泥，额头上全是汗，说话时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天快黑了。您看——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我们白天走都费劲。继续夜搜的话，不但搜不到人，搜救队员也会面临风险。是不是先撤出来，明天天一亮就继续？我保证，太阳一出来我们就上山。”

    “不行。”林青山猛地站起来。他站得太快，后脑一阵眩晕，眼前黑了半秒。他扶着身边的树干，指尖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我女儿还在山里！我怎么能撤？！”

    “可是林部长——”

    “没有可是！”林青山打断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他眼睛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们是问！找不到女儿，谁也别想下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搜救队长看到了。他看见这位平时从容淡定的林部长此刻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疯狂地撞着，却撞不开那扇关了女儿的门。

    搜救队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对手下说：“加一班，轮换休息，继续搜。”

    就在这时，林青山的手机响了。

    信号很差，只有一格。来电显示是家里。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他太清楚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家里等了一下午没有消息，终于忍不住打过来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按下接听：“喂，妈。”

    “青山，有音儿的消息了吗？”电话那头是林老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但他差点没认出来。平时那声音总是从容优雅的，带着林家当家主母的威严。此刻那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还没有，妈。”林青山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您别担心，我们正在找。很快就能找到的。”

    “很快？什么时候算很快？”林老夫人终于没忍住，声音带了哭腔，“一下午了！你们找了一下午了！音儿才十岁！你没找到她，你不着急吗？！”

    “妈，我当然急——”

    “你爸刚才晕过去了。”林老夫人打断他的话，声音压低了，好像怕被谁听见，“刚醒过来。血压飙到两百多，吃了药才压下去。这会儿还在念叨音儿。青山，音儿是从你手里丢的，你必须把她找回来，平平安安地找回来。要是音儿有什么差池，我们这个家——”

    她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林青山知道母亲没说的话是什么。天音是林家的开心果，是这个家的粘合剂。自从天音的母亲走后，这个家用了十年才重新学会笑。如果天音再出了事——

    这个家就完了。

    林青山挂了电话，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树干很粗，很老，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不是我做的。”他低声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小得快听不见。

    不是他的错。天音不是在他手里丢的。他去开紧急会议的时候留了人在她身边。那个会议是秘书长亲自打电话叫他的，关系到整个天海市下半年的规划。他不是故意丢下女儿。

    可这些话他谁也没法说。

    他想起天音走失时可怜兮兮的眼神，想起她攥着他的衣角，想起她把那件他送的防风外套偷偷收在背包里。那件外套是他专门给她买的，浅粉色，防水防风，口袋里有应急口哨。她平时最不喜欢穿外套，但那天她主动带上了。

    是不是她其实也预感到了什么？

    林青山不敢再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重新站直。他不能垮。他得找到女儿。

    “继续搜。”他对搜救队长说，声音沙哑但没有了刚才的失控，“直到找到为止。”

    竹屋里，天音正和南宫玄一起收拾碗筷。

    晚饭吃得太饱了。她现在肚子圆滚滚的，走路都有些不方便。但她心情很好，一边收拾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她下午听南宫玄弹琴时记住的一段旋律——就一小段，其他都记不清了，但那小段一直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小玄子，”她把碗放进水槽里，回头对他说，“明天我们去河边捉鱼好不好？我要捉一条最大的鱼，让你给我做烤鱼吃。我们比赛，看谁先捉到！”

    “好。”南宫玄点头。他在擦桌子，动作很仔细，连桌腿都擦得干干净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自从天音来了之后，他的话多了不少。虽然跟普通人比还是话少，但比起之前的沉默寡言，已经是质的飞跃了。以前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现在至少能说三十句——虽然其中二十句都是被天音追着问出来的。

    “那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天音开始规划，“上午捉鱼，中午在河边烤鱼，下午去摘果子，晚上回来听你弹琴。好不好？”

    “好。”南宫玄还是点头。

    天音看着他的侧脸，觉得小玄子就像一块海绵——你给他倒多少水，他就默默地吸多少。他不会主动跟你说话，但他会认真听你说的每一句话，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回应。有时候是一句简短的“好”，有时候是一个认真的点头，有时候只是一个浅浅的笑。

    她有点想捏他的脸，看看他会不会又变红。

    苏琳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她知道林家肯定已经急疯了。她也能感知到山脚下搜救队的动静——那些人已经在山里搜了一下午，现在还在搜。她能听到他们互相呼唤的声音，还有搜救犬的叫声。

    她不是不知道。

    但她没有主动联系林家。

    为什么？她自己也不太确定。

    或许是因为她看到南宫玄脸上的笑容多了，话多了，连早上练琴都比以前认真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从她把他抱回来那一天起，整整十年，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开心。

    苏琳琅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把天音送回林家。但她心里有一个软弱的声音在说：再等等。让玄儿再和她玩一天。

    就一天。

    “师父，”天音突然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洗碗时溅上的水珠，“明天我们一起去捉鱼好不好？师父姐姐也一起去！我们可以比赛谁捉得多！”

    她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两只手拽着苏琳琅的衣角晃来晃去。

    苏琳琅低头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太像了。太像那个人。像到每次看天音笑，苏琳琅都要在心里默念：这不是她，这不是她。

    可这一刻，看着天音拽着她的衣角撒娇的样子，苏琳琅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复杂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陌生，她上一次感受到这个，还是玄儿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给她端茶。

    “好，”苏琳琅笑着摸了摸天音的头，那只手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似的，“不过今天太晚了，该睡觉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耶！太好了！”天音开心地跳了起来，原地转了三圈，那条脏兮兮的白裙子像一朵逆风绽开的喇叭花。

    南宫玄在一旁收拾明天要用的竹篓，嘴角始终挂着笑。

    他看着天音在院子里转圈圈，看着她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及时站稳，心想：跟她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

    以前的日子，每天都长得看不到头。练琴、做饭、砍柴、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有时候会看着天上的云发呆，想象云飘向了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山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片山林。

    但现在，天音来了。

    她像一道闪电，啪地劈开了他灰蒙蒙的天空。

    南宫玄把竹篓放好，又把明天要用的鱼竿擦干净。他想：要是天音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可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变成奢望。而他从小就学会了克制奢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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