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玄儿？

《 玄音离生 》 封面

    刚才说话结结巴巴的，我以后就叫你小结巴好不好？”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一点都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好玩。在天海市的小学里，同学们都这样互相取外号，她觉得这是表示亲近的方式。

    南宫玄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小声反驳：“我不是小结巴，我只是……只是很少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在天音山住了十年，除了师父他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话。偶尔有鸟飞过来，他会跟鸟说几句；给花浇水的时候，也会跟花说几句。但跟活人说话——尤其是跟一个同龄的女孩说话——他完全不熟练。

    “就是小结巴！”天音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小玄子，小结巴！多好听！”

    她不知道这个外号会跟多久。她也不知道，许多年后，当她再叫他“小玄子”的时候，这三个字会变成一个只有他们两個人懂的暗号。

    竹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看起来大约二十七八岁，一头青丝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耳边。她的五官清秀，气质淡雅，像一朵盛开的白莲，但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清冷。

    她的脚步很轻，走在竹林间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天音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常年修炼乐道，早就习惯了让自己的动作与周围的声音融为一体。走路要轻得像风，才不会干扰琴音；呼吸要慢得像水，才能体会真气的流动。

    她看到天音时，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她早就感知到有外人闯入了天音山——而是因为她看清了天音的脸。

    那双灵动的眼睛，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尖，那副笑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一个人。像一个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人。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从容，嘴角浮起温和的笑容，走到南宫玄身边，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里带着多年的亲昵——不是亲生母子，却比母子还亲。

    “这位小姑娘是哪里来的？”

    天音连忙鞠躬。她的礼节很到位——林家的家教从来没落下过，林老夫人专门请了礼仪老师教她。那些规矩她平时嫌烦不想学，但一到关键时刻身体就自动反应了。

    她直起腰，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姐姐好！我叫林天音，是跟着爸爸来天音山玩的。不小心迷路了，听到琴声就走过来了。姐姐你真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一口气说完，她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完美！

    女子被她逗笑了，那笑容像冰雪消融，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她弯下腰，视线与天音平齐：“你这丫头，嘴真甜。我是苏琳琅，是玄儿的师父。既然迷路了，就在这里住下吧，等你爸爸来找你。”

    她转过头看着南宫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玄儿，午饭记得做。”

    “是，师父。”南宫玄应了一声。但他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一闪而逝，却被天音捕捉到了。

    她偷偷在心里记了一笔：小玄子好像不太喜欢做饭。

    “谢谢姐姐！”天音开心地跳了起来。她跳起来的时候马尾辫跟着一起一落，整个人像一颗弹力球。然后她拉住南宫玄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了一个趔趄，“小玄子，快带我看看你的竹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

    南宫玄被她拖着往前走，脸红红的。她的手掌心很热，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热度。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拉着，但也没有挣开，只是低着头跟着她走。

    苏琳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看着天音蹦蹦跳跳的样子，看着她拉着南宫玄的手，看着南宫玄脸上二十年来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既慌乱又期待的神色，那种想躲开又不舍得松手的犹豫。

    阳光穿过竹林，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的那个低着头，矮的那个仰着脸；一个穿着素色的布衣，一个穿着沾满泥点的白裙子。

    倒是般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琳琅就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白云，心想自己大概是喝多了——大白天的，胡思乱想什么呢。

    厨房里，天音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竹筒从山泉那边引水进来，水流顺着竹管哗啦啦地流进一个青石砌成的水缸里。灶台是用黄泥和石头垒的，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橱柜是用竹子做的，没有玻璃，没有金属拉手，只有竹节天然的纹路和不知道拆过多少遍的榫卯。

    案板上摆着刚从菜地里摘的青菜，还有两条从湖里捉的鱼——鱼还在盆里游着，尾巴拍打水面发出啪啪的声音。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火苗舔着锅底，把锅底熏得发黑。

    整个厨房没有一件电器，没有一盏电灯。照明全靠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和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天音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小玄子，你们这里不用电吗？不用煤气吗？怎么做饭啊？”

    “用柴火。”南宫玄蹲在灶膛前，熟练地往里面添柴，“师父说，柴火做的饭好吃。火候也容易掌握，大火爆炒，小火慢炖，都能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火苗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可是……”天音脑子里闪过天海市家里的厨房——双开门冰箱、触屏控制的烤箱、恒温电水壶、带WiFi的抽油烟机，还有厨师叔叔手里的各种不锈钢厨具。她指着灶台，“可是要烧火多麻烦啊，万一下雨柴火湿了呢？”

    “那就提前在屋里晾干。”南宫玄把洗好的米放进锅里，盖上盖子，“师父说，要学会为明天做准备。”

    天音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着他。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弹琴的时候判若两人。弹琴的时候他像一朵安静的白云，做饭的时候倒像一个认真做功课的小学生。

    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被保姆叫三次才肯起床，想起自己连微波炉热牛奶都要喊人帮忙，突然觉得有点脸热。

    “小玄子，”天音换了个话题，“你从来没有出过天音山吗？”

    南宫玄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师父说，外面很危险。我是乐道传人，在修炼成功之前不能出山。”

    “外面一点都不危险！至少不是全部危险！”天音一下子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外面有汽车，跑得比风还快；有飞机，能在天上飞；还有游乐园，有过山车和摩天轮！还有好多好吃的——冰淇淋、巧克力、汉堡包、薯条、披萨……比你做的烤鱼好吃多了！”

    她说到兴奋处，伸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特别是冰淇淋，有这么大！夏天吃一口，整个人都凉快了！”

    南宫玄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起师父带他去小镇那次，看到街上小孩吃的东西——白色的、装在圆筒里的东西，原来那就是冰淇淋。

    但那一亮很快就黯淡下去。“师父不会同意的。”

    “没关系，我去跟师父姐姐说！”天音拍着胸脯保证，小胸脯拍得砰砰响，“师父姐姐那么喜欢我，一定会同意的！而且我保护你！姐姐保护你，谁都不敢欺负你！”

    南宫玄的脸更红了。两个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他从来没见过说话这么大声、笑得这么灿烂的女孩。师父说话总是淡淡的，像山泉水流过石头，清凉但没有温度。天音说话却像夏天的阳光，热辣辣的，让人想躲又舍不得躲。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低头继续添柴。

    苏琳琅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从听到天音说“姐姐保护你”的时候开始，她就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南宫玄红着脸添柴的样子，看见天音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听见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的笑声。

    她不忍心打断。

    这个竹屋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玄儿从小就不爱说话，练琴的时候更是沉默，一坐就是半天。她曾经想过，这样长大，会不会太寂寞了？

    现在好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

    只是苏琳琅也知道，涟漪终究会平息。小姑娘会离开，天音山会回到原来的安静。而玄儿——

    她看了一眼南宫玄。

    他会记得这个夏天的。

    “好了，别聊了。”苏琳琅走进厨房，语气里带着无奈，“玄儿，饭快做好了吗？我都饿了。”

    “马上就好，师父。”南宫玄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赶紧盖上。

    天音歪着头看着这对师徒。她觉得他们的相处方式很特别——不是爸爸妈妈那种“宝宝乖”模式，也不像学校里老师“同学们坐好”那种模式。师父说话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小玄子却毕恭毕敬；师父不用多说什么，小玄子就知道该做什么。

    她那时候还不懂，这种相处叫“相依为命”。

    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有好听的琴声，有好吃的烤鱼，还有一个害羞可爱的小结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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