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聚首

《 日暮乡关之故土难离 》 封面

    上官曦拉着板车，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朝前走。

    雨越下越紧。风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黑。

    远远近近的灯火也越来越稀疏。

    上官曦觉得这个城市就像大海一样，无边无涯。而此刻的自己，就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点浮沫，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上官文和郑知青卷缩在板车上，迷迷糊糊，似睡非睡。

    上官文在浅浅的睡意中，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胃因饥饿而产生的疼痛感。

    郑知青时不时会咳嗽几声。听到郑知青的咳嗽，上官文会马上睁开眼，轻轻地拍拍小外甥的后背，直到他的咳嗽停下。

    眼前是一个铁路桥洞。长时间的大雨，居然没有积水。

    上官曦把车拉进涵洞，穿堂风是更大了，但却可以避雨。她前后看看，这会儿已经是下半夜，路面上已经没有了来来往往的车。

    她把板车贴着墙根，停了下来。

    姐，这是哪里？上官文撩开塑料纸，低声问。

    姐也不知道这是哪，我们今晚就在这个桥洞里过夜吧。上官曦边说边解下斗笠。

    上官文摸索着从板车里掏出四根一般长的粗树杈，递给姐姐。

    上官曦接过，把这四根粗树杈从后往前，支撑在板车的四个角上。这样，板车就能保持平衡的状态了。

    板车只有一米二左右的宽度，所以这一路上，都是上官文和郑知青俩个睡一头，上官曦一个人睡一头。这样才可以勉强挤着躺下。

    上官曦钻进塑料纸。

    穿堂风太大，塑料纸贴着三个人的身体，呼啦啦地乱响一气。

    上官文把姐姐的脚，放进自己的蓑衣里，抱紧。隔着薄薄的棉衣，他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一双应该带着体温的脚，而是两根冰柱子。

    泪水，在黑夜里，无声地淌过他的眼角。

    上官曦睡不着。除了冷，除了饿，更是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她该怎么办？从贵州到上海，她带着弟弟和儿子，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一路上历经了那么多的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她一直激励自己，只要自己坚持到上海，找到古刹路9号，那就是找到家了。然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终于到了上海，也终于找到了古刹路9号，可她，却只是流浪到了陌生且遥远的天涯。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才能回到贵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贵州。想想来时路，她内心充满了恐惧。

    一列火车从桥上轰隆隆地驶过来。

    她忽然后悔，当初就应该自己一个人先来上海寻亲的，当初就不应该带着弟弟和儿子！如果不是带着弟弟和儿子，如果此刻她只是孤身一人，她会毫不犹豫地爬上桥洞，横卧在铁轨之上，让这列车，从自己的身体上轰隆隆地开过去。

    那样，就一了百了，解脱了。

    也许是火车经过的巨大声响，惊到了郑知青，他微微地咳嗽了几声，翻个身，又继续睡去。

    上官曦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狠狠地扭着自己左手手背上的皮肉。

    眼泪都疼得流出来了。

    睡觉！她在心里命令自己。

    昏暗的街道。郑建国依然顶着风雨，吃力地蹬着自行车，艰难前行。虽然早已经是筋疲力尽，但他依然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因为他知道，时间越久，自己的妻儿，也就会离自己越远。上海那么大，一但错失，该去哪里寻找？

    曦儿！知青！曦儿，青儿……声音已经嘶哑。

    上官曦依然睡不着。

    曦儿！知青！……忽然，她听到嘶哑而急切的呼喊。

    爸爸！爸爸！原本熟睡的知青，突然呼地坐起来，哭着大声喊道：爸爸……

    上官曦猛地扑过来，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别喊儿子，那不是你爸爸！上官曦低低的声音带着哀求。

    郑知青左右扭头，拼命挣开妈妈紧紧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放声哭喊：爸爸！爸爸！那是我的爸爸！

    上官曦又紧紧捂住儿子的嘴。

    郑建国好像听到了有人喊爸爸。他一把紧急刹车，凝神张望，四周除了风雨声，却空无一人。

    他摇摇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还没骑出几米远：爸爸！他再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孩子的呼喊声。

    郑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再次紧急刹车：知青！知青！知青……他一边狂喊，一边焦急地四处寻找。

    街面依然是空无一人。

    但这次，他发现了离他不远处的那个铁路桥洞。

    知青！曦儿！他发疯般冲向那个铁路桥洞。

    一辆板车停在桥洞里。

    他扔到自行车，扑过去，一把撕开盖在板车上的塑料纸。

    路灯昏暗。三个穿着蓑衣，挤坐在板车里，正定定地望着自己的人，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正是上官曦，上官文和郑知青。上官曦的右手，还紧紧的捂在郑知青的嘴上。

    曦儿！悲喜交加的郑建国一声嚎叫，一把抱住上官曦和郑知青，嚎啕大哭。

    爸爸！爸爸！……小知青搂紧着郑建国的脖子，也是哭得稀里哗啦。

    上官曦呜呜地哭着，她好想抱紧郑建国，再不放手。可她想起了郑建国家大门上那个喜庆的喜字，她抬起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们就拉着这板车来上海的？郑建国忽然止住哭声，一个大老爷们女儿一样泪花花地望着上官曦，问。

    上官曦哽咽无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你傻不傻呀!郑建国又哭了起来：那脚不都走废了吗？！他俯身，拉起板车：走！我们回家！

    下了二十多天的大雨，忽然就停了。

    但寒风依旧凌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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