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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途逢风波扰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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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沈文清身后几名纨绔子弟会意,当即往前围拢几步,故意装作闲散闲逛的模样,实则步步紧逼,隐隐将王曼路与嘉月围在了青石溪边。

    有人故意抬脚蹭到石边,扬起细碎尘土;有人斜着眼睛打量嘉月,嘴里说着轻薄调笑的闲话,全然没有读书人的半分儒雅体面。

    嘉月吓得身子微微发颤,下意识攥紧王曼路的衣袖,把头轻轻靠在他身侧,不敢抬眼去看那群人的嘴脸。

    王曼路手臂微抬,稳稳将她护在身后,眉宇间温和褪去,添了几分清冷肃静。他目光淡淡扫过围上来的众人,不怒自威,声音沉稳有力,响彻林间:“诸位皆是饱读诗书的寒门士子、世家子弟,自幼受礼教熏陶,当知君子立身,贵在修心、贵在守礼。”

    “春日踏青,本是寄情山水、陶冶胸襟的雅事,而非仗着人多势众,当众出言奚落、恃强凌弱,更不该对一介弱女子言语轻佻,失了斯文,丢了风骨。”

    一番话字字端正,情理兼备,没有半分戾气,却句句戳在实处。

    沈文清面色一僵,随即冷笑出声:“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初你倚着隔壁高人撑腰,对我等咄咄逼人之时,怎没想过君子礼数?今日山野无人管束,我等便要讨回当日颜面,你若识趣,便低头致歉,自认学识眼界远逊府城学子,此事便作罢。”

    “若是不肯呢?”王曼路目光平静回望。

    “若是不肯,”一旁纨绔子弟挑眉蛮横道,“便让你在这青云山前丢尽脸面,往后在府城文坛,再无立足之地!”

    几人说着,便有意上前作势推搡,想要逼迫王曼路退让服软。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伴着几声清雅的吟哦,几道身着素色儒衫的老者与中年文士,沿着溪畔缓步走来。

    为首两人,一位是府城学府的掌教山长,另几位皆是府城文坛素有清名的宿老,趁着春日闲暇,结伴登山踏青,恰好途经此地。

    众人原本只顾着寻衅滋事,全然没留意林间来人,待发现时,一众纨绔与书生顿时脸色大变,慌忙收敛了嚣张气焰,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再放肆。

    这群文坛宿老平日最看重书生德行礼教,最厌弃恃势欺人、市井泼蛮的行径,此刻将方才的争执与言语纠葛,尽数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学府山长眉头紧锁,目光落在沈文清一行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尔等身为功名预备学子,不在家中潜心治学,反倒结伴出游,聚众寻衅,出言羞辱同侪,言行轻薄无状,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一位白发宿老也捋着胡须,面露不悦:“春日游春,本是雅事,偏偏被尔等弄成市井纷争。出身世家,反倒心胸狭隘,记私怨、逞意气,日后若是踏入仕途,又怎能容人容事、担当重任?”

    几句训斥落下,沈文清一行人满脸通红,垂首低眉,窘迫得无地自容,再无半分方才的桀骜气焰。他们平日里在府城也要恭敬礼拜这些文坛宿老,此刻被当众斥责,根本不敢辩驳半句。

    众人目光又转向王曼路,见他身姿端正,从容淡定,始终将少女护在身后,不争不抢,不躁不怒,即便受人刻意刁难,依旧言辞有礼、气度谦和,不由得暗暗点头心生赞许。

    山长看向王曼路,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便是从榆林移居府城、闭门苦读的王曼路吧?久闻你年少案首,心性沉稳,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遭人无端寻衅,依旧守礼守心,难能可贵。”

    王曼路微微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晚辈见过诸位老先生。不过是些许口角小隙,不值当诸位挂怀。”

    他并未借机数落沈文清众人的不是,也没有添油加醋诉说委屈,只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胸襟气度瞬间高下立判。

    几位宿老更是心生好感,纷纷与他闲谈几句,问及经义治学、诗文见解。王曼路对答如流,见解通透,谈吐温润,愈发让众人暗暗赏识。

    沈文清站在一旁,看着王曼路反倒得文坛宿老青睐,自己却落得当众受斥、颜面扫地的下场,心底又恼又愧,却再也不敢生出半分挑衅的心思。

    片刻后,宿老们不愿打扰山间清静,叮嘱了沈文清等人一番潜心修身、莫再生事,便缓步往山林深处观景而去。

    待几位老者走远,沈文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向王曼路的眼神又嫉又惧,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狠话,狠狠拂了拂衣袖,带着一众子弟灰溜溜地转身离去,匆匆避开此地,再也无心踏春赏景。

    喧闹散去,林间重归清静。

    暖风依旧拂过山林,山花摇曳,溪流叮咚,仿佛方才那场无端的纷争从未发生。

    嘉月这才松了紧绷的心弦,小声说道:“哥,还好有老先生们路过,不然他们还要无理纠缠。”

    王曼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抚:“世间行事,难免遇上心高气傲、心胸狭隘之人。不必放在心上,守住自身礼数与本心,便是立身之道。”

    经此一场春游风波,他也看得更透彻:府城才子云集,有才学者有之,有心胸狭隘、恃门第傲气者亦有之。往后科场同场角逐,免不了名利相争、私下较劲,唯有稳住心性、潜心积淀,以实学立身,以气度服人,方能不惧周遭纷扰。

    二人重新坐回青石溪边,抛开方才的烦闷心绪,静静欣赏春日山野风光。

    暖阳铺洒山林,杨柳垂岸,野花遍野,清风携着草木芬芳拂面而来。方才的争执波澜,如一阵过眼云烟,消散在融融春色里。

    歇足赏景半晌,日头渐渐西斜。王曼路牵着嘉月,顺着山道缓步下山,沿着原路往府城归去。

    下山归途,夕阳斜挂西山,余晖染遍层林。晚风卷着落英漫拂山道,枝头樱瓣随风轻扬,铺了一路浅浅花径。

    嘉月手里还攥着王曼路折来的野樱枝,经方才一场寻衅纷争,心底仍存几分怯意,一路默默垂着头,步履轻缓,少了出游时的雀跃活泼。

    王曼路瞧出她心绪郁结,刻意放缓脚步,行至河畔柳堤处停下。两岸垂柳依依,柔丝拂水,碧波荡漾,春日晚景清丽如画。他望着满目春色,随口低吟一句:

    春风拂岸柳含烟,野径飞花落满肩。

    世事纷扰皆过眼,且随流水度流年。

    诗句浅淡温润,带着释然通透之意。嘉月听着诗句,抬头望向晚风拂动的垂柳流水,心头的烦闷渐渐被吹散,眉眼间的拘谨也慢慢化开。

    “哥作的诗真好,听着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王曼路浅浅一笑:“山水本能静心,只是人心易被俗事牵绊。些许口角纷争,不过是春日山野里的一阵浮尘,吹过便散,不必挂怀。”

    二人沿着柳堤缓步慢行,正行间,恰好遇上白日登山的几位文坛宿老,立于渡口石栏边,凭风观景,吟春遣怀。

    几位老者见王曼路走来,笑着招手相邀。学府山长望着满目晚春景致,随口吟出一联:

    一岁春光一岁新,青山不负踏游人。

    王曼路上前躬身见礼,顺着景致从容附和:

    林间风暖花初发,世上心平俗自尘。

    对仗工整,意境沉稳,既赞了春日盛景,又暗含守心避扰的胸襟。几位宿老闻言皆是眼中一亮,连连颔首赞许。

    白发老儒抚须感慨:“少年有此心境诗句,实属难得。沈文清之流徒有家世,却心胸狭隘,比起你的才学格局,已然差了千里。”

    众人围立渡口,趁着晚风春色,闲谈诗文,论及当下科考文风。有宿老以春景喻治学,吟道:

    治学当如阶下草,默默生根待岁华。

    王曼路静心聆听,心生共鸣,轻声续道:

    藏锋且守寒窗寂,静待春雷绽百花。

    一句藏锋守寂、静待时来,恰好道尽自己移居府城、蛰伏苦读的本心。众人越发赏识,又随口提点科场行文诀窍,叮嘱他下月春日文会大可赴约,以文会友,拓宽眼界。

    辞别宿老,目送众人登船远去,暮色也渐渐笼罩府城街巷。二人踏着落花晚风,缓步回城。

    而另一边,沈文清一行人悻悻返程,满心憋屈羞恼。回到居所,几人聚在庭院中,望着满园春色,非但无赏景之心,反倒满腹怨怼。

    沈文清借着酒意,愤愤吟出一句,满含戾气:

    寒门小子妄矜才,敢向名门逞傲怀。

    待到文会争锋日,定教尘芥覆尘埃。

    身旁附庸的书生也纷纷附和作诗,字句间皆是排挤轻视,打定主意要在春日文会上刁难王曼路,折他声名,压他锋芒。

    此后两日,府城文人圈里,歪曲春游事端的流言悄然蔓延。有人附和沈文清的诗句论调,嘲讽王曼路出身寒门、恃才狂妄;也有正直文士看过王曼路的行事诗作,暗自为他不平,私下咏诗明志:

    立身何必论门第,腹有诗书自品高。

    莫为浮言遮慧眼,清风终不染尘嚣。

    流言暗涌,诗文交锋,无形之中,已然成了府城文坛的暗中较量。

    暮色沉沉,府城街巷渐次亮起万家灯火。

    王曼路牵着嘉月踏过青石板路,落英沾衣,晚风微凉。一路行回城南小院,仆妇早已备好热茶晚食,屋内灯火柔和,驱散了暮春的清寒。

    进门落座,嘉月依旧有些心事沉沉,想起白日沈文清一行人的嚣张跋扈,又听闻街巷里隐隐飘起的闲言,眉头微蹙,小声道:“哥,那些人好不讲理,明明是他们无端寻衅,如今反倒在外乱传闲话,编排你的不是。”

    王曼路替她斟上一杯暖茶,神色淡然无波:“文人圈子向来如此,胜了便刻意标榜,输了便私下造言。沈文清心胸狭隘,受了当众训斥,丢了颜面,自然不肯安分,借着流言歪事实,也在意料之中。”

    “可任由他们这般乱说,旁人不知情,岂不是都要被误导了?”嘉月满心不平。

    “口舌流言,只能扰一时耳目,定不了一世声名。”王曼路望着窗外出神,语气沉静,“我不必刻意去辩解,也不必四处去辩驳。潜心治学,打磨诗文,待到春日文会之上,以真才实学当众立住底气,所有歪曲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他心中已然透亮,沈文清一行人憋着怨气,必定会借着即将到来的府城春日文会大做文章。文会之上才子云集,诗文比试、经义论辩皆是常态,对方定然会设下层层圈套,想要在众人面前折他锐气,压低他的声名。

    可他丝毫无惧。蛰伏数年深耕书卷,又得隔墙隐世大儒日夜点拨,学识、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既然避无可避,便索性坦然赴会,以文会友,以才立身。

    往后两日,府城文坛的暗流越发汹涌。

    沈文清暗中联络了一众依附他的世家子弟、同侪书生,四处散播说辞,刻意扭曲青云山春游之事。只说王曼路出身小县,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春游之时刻意挑衅名门学子,言语傲慢,毫无谦卑之礼;反倒将自己一行人塑造成登门劝诫、却遭冷遇的委屈模样。

    不少不明内情的年轻书生被流言带偏,私下议论纷纷,对王曼路生出不少误解。更有几个自视甚高的才子,听闻此事,也暗自存了心思,打算在春日文会上与王曼路一较高下,看看这个榆林来的案首,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当然,也有正直文士、当日途经渡口的文坛宿老,深知事情原委,不肯随波逐流。私下里常有人为王曼路抱不平,直言门第不可论高低,学识方可见真章,不必以出身看人,更不该以私怨造流言。

    两股心思,在府城文人圈里暗暗对峙,暗流涌动,只待春日文会开幕,便要彻底摆在明面上。

    小院之内,王曼路全然不理外界的流言纷扰。

    依旧每日晨起诵经读书,午后打磨诗文、揣摩八股策论,闲暇时隔着院墙向隐世老者请教文会应对之道。

    老者早已听闻文坛暗流,隔着院墙淡淡提点:“文会之上,不必刻意争强好胜,也不必刻意退让避锋芒。行文贵在立意,论辩贵在持理,守本心,凭实学,不被旁人言语牵动心绪,便是上上之策。”

    “那些倚门第傲人者,多半根基浮浅,好逞口舌之快,却无沉实底蕴。你只需稳住章法,从容落笔,不刻意标新,不刻意迎合,自能稳压众人一头。”

    寥寥数语,点透关键,为王曼路拨开了前路迷雾。

    王曼路虚心谨记,愈发沉下心打磨诗文,挑选旧作细细推敲,又即兴拟了数篇咏春、言志、论学之作,反复斟酌字句章法,只为文会之上从容应对,不露半分破绽。

    嘉月也看得出,兄长虽神色依旧平和,暗地里却在默默准备。她便愈发乖巧懂事,日日把小院打理得妥帖整洁,烹茶煮水,不吵不闹,不给王曼路添半分俗事烦扰,只默默做他最安稳的后盾。

    几日后,春日文会如期将至。

    文会由府城学府牵头举办,设在城郊浣花溪畔的文苑亭台。届时府城所有寒门才子、世家子弟、文坛宿老皆会赴会,赏春吟哦,诗文比试,论辩经义,乃是府城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文人雅事。

    沈文清早已暗中筹谋妥当,提前与一众同党商定计策:先以咏春诗出题刁难,再以偏僻经义设问论辩,最后以时局策论比拼见识,层层设卡,步步紧逼,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得王曼路无言以对,落得难堪下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聚焦在即将到来的春日文会上。

    有人等着看王曼路一鸣惊人,凭才学折服众人;

    有人等着看他当众出丑,印证流言中的狂妄虚名;

    有人中立静观,只愿看一场公平的诗文较量,辨一辨谁才是同辈真才。

    而城南小院之中,王曼路依旧心静如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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