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文苑雅集风云聚,诗辩初锋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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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春日渐盛,时序步入暮春。浣花溪畔烟柳垂纶,丝绦拂水,两岸桃李芳菲落英,海棠缀枝,一派绿肥红瘦的雅致景致。
府城一年一度的春日文会,便选址于溪畔连片亭台园林之间。碧水萦回绕曲廊,花木葱茏掩轩榭,青石曲径蜿蜒通幽,临风亭、观花阁错落相映,清风穿亭而过,携着花香与墨韵漫溢四方,本就是府城文人雅士踏春吟哦、论道交游的名胜之地。
文会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晨光初洒溪岸,府城各路英才便陆续赴约而来。世家子弟锦衣儒衫,玉带束腰,步履间自带门第矜贵气度;寒门书生素衣布履,眉目清隽,沉静内敛自有书卷风骨;更有府学掌教、文坛宿老、乡间名儒联袂而至,安坐主亭上品茗闲叙,神情悠然,静待雅集启幕。
转瞬之间,浣花溪畔雅士云集,衣袂翩跹。林间吟哦声、亭中闲谈声、溪畔观览声交织相融,墨香绕着花香、清风裹着春韵,氤氲出一派斯文雍容的文会气象。
沈文清早早就带着一众交好的世家纨绔、同侪书生抢先到场,占据了主亭旁最显眼的客座。几人围坐一席,低声密谋筹策,目光时不时瞟向入园路口,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只待王曼路现身,便借文会雅集之名,层层设局、刻意刁难,要当众折去他的锐气与声名。
周遭诸多书生亦各怀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私议。有人听信此前春游风波的流言,抱着看热闹、辨虚实的心态静观其变;也有秉持公允的正直文士,不屑以门第论高下,只想借这场文会,亲眼一睹榆林案首的真实才学。
不多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文苑。
王曼路身着一袭素雅月白儒衫,洗练洁净,无半点纹饰缀饰。眉目温润如玉,神色沉静淡然,步履从容不迫,既无年少得志的张扬倨傲,亦无身处异乡的局促拘谨。他一路从容向在座宿老、府学先生躬身行礼问安,礼数周全,气度谦和,随后寻了亭下一处僻静客座安然落座,垂眸静待文会开场,周身自有一股与世无争的书生风骨。
这般沉静自持、不卑不亢的仪态,落入众人眼底,不少人心中已然暗生几分赞许。
沈文清望见他现身,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随即与身旁同党交换眼神,胸中算计已然落定,只待寻机发难。
待众人尽数到齐,时辰恰好,府学掌教山长缓步起身,立于主亭正中致辞。言辞简雅温润,点明春日文会以赏春抒怀、以文会友、切磋经义、修身砺志为宗旨,不拘繁文缛节,尽可随性吟诗作赋、论辩经史、畅谈时务。
致辞既毕,春日文会正式拉开帷幕。
起初环节随性松散,众才子纷纷临溪凭栏,对景抒怀。有人咏垂柳依依,有人赋桃李春色,有人叹溪光潋滟,皆是寻常吟风弄月之作,格调平平,气氛儒雅平和,一派文人雅集的悠然意趣。
几轮即兴咏春过后,沈文清按捺不住,豁然起身,对着主亭一众宿老微微拱手行礼,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向静坐一旁的王曼路,语气看似恭敬谦和,字里行间却暗藏锋芒与刻意试探:
“久闻王兄出身榆林,年少夺得县试案首,移居府城之后,又得城南隐世高士隔墙点拨,学识才情早已远超同辈。今岁春光恰好,文会雅聚难得,晚辈斗胆冒昧,想请王兄以‘晚春留芳’为题,即席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后辈学子瞻仰文采,开开眼界。”
话音落地,亭中骤然一静。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在王曼路身上。
明眼人皆能看破,这绝非诚心请益,而是蓄意发难。“晚春留芳”看似寻常咏春题目,实则最易落入伤春悲秋、叹花凋零的俗套窠臼,若是立意平平、辞藻浅俗,立时便会在众人面前落了下风,被人看轻底蕴格局。沈文清存心以此题设限,只想逼着王曼路显露出短板,好借机压他一头。
四下寂然无声,人人屏息静待王曼路回应。
王曼路神色不起半点波澜,缓缓起身从容拱手,语调平和温润:“沈兄太过抬爱,在下不过寒窗一介书生,才疏学浅,不敢当盛名。既蒙诸位雅意相邀,便冒昧献丑了。”
他缓步走至亭前临风石栏边,抬眸远望浣花溪畔暮春景致:落英随风漫卷,林木渐覆浓荫,春光将逝却余韵悠长。稍作凝神沉吟,便开口缓缓吟出诗句,声线清越,字字入耳:
繁华落尽不须伤,留得清阴覆野塘。
莫道春归颜色减,初心自在有余芳。
诗句吟罢,满场瞬时寂然。
全诗跳出寻常文人惜春、伤春的狭隘心境,不叹繁花凋零,不怨春光老去,反倒从晚春萧瑟中翻出新意:繁华过眼皆是虚妄,守住本心方有余韵。立意高远通透,字句凝练清雅,气韵沉稳内敛,既有文人的恬淡情怀,又有蛰伏守志的胸襟格局。
一众文坛宿老抚须颔首,眼中皆是透出赞赏之色。这般年纪便能挣脱俗套文风,寓志于景、藏心于诗,着实难得,远胜在场诸多同辈才子。
沈文清面色瞬间沉了几分,心头泛起一丝懊恼。本想借咏春诗刻意刁难,等着看王曼路落笔平庸、贻笑大方,怎料对方才思敏捷、立意超凡,反倒以一首小诗尽显格局气度,衬得自己心胸狭隘、刻意挑事,落了下风。
他心有不甘,不肯就此作罢,稍作收敛神色,又再度开口发难:“王兄诗作格调不俗,令人佩服。只是诗文终究是笔墨闲情,我辈备考科举,更该深耕经义、精研典章。晚辈近日研读古籍,遇一处义理晦涩、各家注解纷杂难断的疑点,有心向王兄虚心请教,还望不吝赐教。”
说罢,他当即援引古籍中一处极为冷僻的章节,字句诘屈晦涩,义理迂回绕折,专挑旁人少有涉猎、注解分歧最大的偏僻之处设问。身旁依附他的几名书生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层层追问,句句设下文字圈套,存心要从经义辨析上找出破绽,打乱王曼路的思路,令他当众无言以对。
面对连番刁钻诘问、连环设局,王曼路依旧气定神闲,不见半分慌乱。
他立身原地,引经据典溯源原著,逐条辨析各家注疏的优劣分歧,条理分明,层层拆解奥义。晦涩难懂的经义,经他娓娓剖析,顿时通透明了;旁人忽略的精微要义,他亦能旁征博引、补充阐发,见解独到,逻辑缜密,全程应答从容有度,学识底蕴展露无遗。
主亭宿老与府学先生静静聆听,不住点头赞许,看向王曼路的赏识之意愈发浓重。
沈文清一行人脸色愈发难看。诗文比不过,经义辩不倒,几番蓄意发难下来,非但没能折损王曼路半分颜面,反倒凸显了自身的咄咄逼人与格局狭隘,越发难堪窘迫。
可事已至此,已然骑虎难下,沈文清只能硬着头皮祭出最后杀招。
他强压下心头恼意,高声向主亭拱手道:“诗文经义,只能窥见笔墨功底与书本学识。我辈立志科考入仕,更当洞察时务、明晰民情、通晓吏治教化。不如我等以‘州县教化安民’为题,各作一篇时务短策,当堂落笔成文,比对彼此眼界格局、经世之见,不知王兄可敢应战?”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骤然凝重。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已是实打实的才情、眼界、格局终极较量。不再是吟风弄月的闲情笔墨,而是关乎科举应试、仕途立身的真本事比拼。沈文清自恃出身官宦世家,自幼耳濡目染朝堂吏治、地方民情,自认眼界阅历远胜寒门出身的王曼路,笃定能在时务策论上一举压过对方,挽回所有颜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王曼路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王曼路淡然望着沈文清执拗不甘、步步紧逼的模样,心底已然看透对方所有算计,神色平静无波,缓缓开口:“文会本以切磋学识、以文会友为旨,畅谈时务、比对策论,亦是雅事本分,自当奉陪。”
下人即刻备好宣纸、徽墨、湖笔,分置亭中两张案几之上。
沈文清当即落座,执管濡墨,提笔疾书。仗着自幼熟记的官场套话、门第见闻,行文辞藻堆砌,铺陈规整,满是世家子弟的浮华腔调,力求字句华丽、章法刻板。
周遭书生纷纷围拢上前,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案几之间来回游走,静待二人落笔成篇,一决高下。
亭外春风拂过花枝,落英轻飘;亭内笔墨落纸无声,暗流涌动。
亭中两案相对,宣纸铺展,墨香氤氲。
沈文清执笔在手,神情倨傲,落笔行云流水,笔下辞藻堆砌华美,满篇皆是官场套语、刻板论调。他仗着官宦世家耳濡目染,通篇只重文辞铺张,空谈教化大义,却无半分落地可行的实策,看似洋洋洒洒,实则空洞浮泛,脱离民间实情。
片刻功夫,一篇时务短策已然落笔。
他放下毛笔,嘴角噙着几分得意笑意,刻意将文稿推到案前,任由周遭书生传阅品评。一众依附他的子弟立刻纷纷捧场,交口称赞。
“沈兄此文立意高远,辞章典雅,颇有名臣风骨!”
“论吏治教化,条理分明,眼界格局远非常人能及!”
“这般策论,若是入了科场,必定名列前茅!”
吹捧之声此起彼伏,沈文清端坐席间,受着众人恭维,神色愈发矜傲,眼角余光带着几分挑衅,斜斜瞥向一旁的王曼路,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围观书生也大多暗自点头,只觉沈文清出身名门,见闻广博,这篇策论确实气度不凡。主亭上几位年轻文士,也微微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就在满堂吹捧正盛之时,王曼路方才缓缓落笔,收势收锋,一字一句,落笔沉稳遒劲,通篇不刻意堆砌辞藻,不空谈虚浮大义,字字贴合州县实情,句句落脚民生根本。
他自幼长于寒门,深谙市井疾苦、乡邻百态,又得隔壁隐世大儒点拨吏治民情,笔下策论直击要害:先言地方教化当以淳朴乡风为先,勿重虚文;再论安民之本在于轻徭薄赋、体恤农桑;又提出乡学普及、约束豪强、体恤孤寡的务实之策。
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既有书生的圣贤大义,又有扎根烟火的经世实操,格局沉稳,直击时弊。
待到文稿铺开,众人围拢细读,方才喧闹的吹捧声骤然戛然而止。
亭间一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王曼路的策论之上,神色从轻视、观望,渐渐变成震惊、叹服。
沈文清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快步上前俯身细读,只看几行,脸色便由红转白,再由白泛青。
他那篇满是辞藻空论的策论,在王曼路务实深刻、格局宏大的文章面前,瞬间显得浮华浅薄、空洞无物,如同萤火比皓月,高下立判,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这……这怎么可能……”沈文清心底喃喃自语,满眼难以置信。他自认门第眼界碾压寒门,万万想不到王曼路竟能写出这般洞悉民情、通达吏治的策论,字字戳中要害,见解远超自己数倍。
就在此时,府学掌教山长起身缓步走来,先后拿起两篇策论,细细品读。
先看沈文清之作,只是淡淡摇头,眉头微蹙,直言点评:“文辞尚可,然通篇虚浮,空谈大义,不接地气,无安民实操之策,只学得官场皮毛,未得治世本心。”
一句话,直接定了基调,将沈文清洋洋得意的策论,批得全无实处。
沈文清身子一僵,脸上火辣辣的,羞得无地自容。
随后山长拿起王曼路的文稿,越看眼中精光越盛,忍不住抚须赞叹,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好文章!字字接地气,句句有实策!不尚浮华,直击时弊,既通圣贤教化之道,又懂民间生计之苦,有格局、有见地、有本心,此才是科考策论该有的风骨!”
“年少便有这般经世眼光,胸藏安民济世之怀,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一位白发文坛宿老也接过文稿,细细阅览过后,高声附和:“立意高远,立论扎实,不恃门第,不逐浮华,腹有诗书,心藏民瘼。比起那些只会堆砌辞藻、空谈大义的世家子弟,不知高明多少!”
接连几位宿老、府学先生轮番点评,无一不盛赞王曼路的策论,句句推崇,字字赏识。
全场书生瞬间哗然,看向王曼路的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带着轻视、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满脸敬佩;被流言误导心存误解的人,此刻幡然醒悟,暗自羞愧;就连中立静观的才子,也纷纷点头叹服,打心底里认可了王曼路的真才实学。
反观沈文清,站在原地,如遭雷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浑身僵硬。
本想借诗文、经义、策论三重较量,当众折辱王曼路,打压他的声名,挽回春游时丢失的颜面。谁知三场争锋,场场落败。
咏春诗,立意被碾压;
辩经义,学识被折服;
比策论,格局被完爆!
自己引以为傲的门第眼界、官场见闻,在王曼路的真才实学与通透格局面前,不堪一击。
身旁一众依附他的子弟,此刻也全都蔫了气焰,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吹捧的话,生怕惹人笑话。先前的嚣张气焰、刻意刁难,如今都成了自取其辱。
王曼路依旧神色淡然,躬身向诸位宿老拱手:“老先生过誉了,晚辈只是有感民情,略抒浅见,不足当这般盛赞。”
不骄不躁,不矜不伐,赢了才学,更赢了气度。
这份沉稳胸襟,越发让在场众人折服。
沈文清蓄意设局、步步刁难,机关算尽,到头来当众一败涂地,颜面尽失;
王曼路从容应战,以诗、以经、以策论三重碾压,凭真才实学折服文坛宿老,震服府城一众才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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