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知己赴考踏科场，卧病孤窗锁怅然

《 南朝曼路行 》 封面

    府城的晨光冲破晨雾，洒在纵横街巷间，整座城池早已被科考的热潮裹挟。大街小巷人头攒动，皆是身着规整儒衫、手提精致考篮的各地学子，步履匆匆朝着府考大院汇聚而去。鼓乐声、衙役吆喝声、书生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闹鼎盛，衬得客栈这间客房愈发静得压抑。

    王曼路卧躺在床，依旧浑身虚软无力，高热虽稍稍敛去，头脑却依旧昏沉胀痛，稍一动弹便天旋地转。昨夜得知自己彻底错失府试后，他便沉默无言，闭上双眼静静躺着，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遗憾。

    林文舟与沈思远立在床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满心惋惜，又满心为难。

    距离府试正式入场只剩一个时辰，二人身为赶考学子，寒窗苦读多年，本就为这场府试远赴而来，没有理由轻言放弃；可看着卧病在床、满心失意的王曼路，又实在放心不下，舍不得就此抛下挚友独自赴考。

    沈思远踌躇片刻，轻声开口：“王兄，如今时辰将近，我与林兄……若是再不去考院，便要误了入场时辰。只是把你独自留在客栈，我们心中实在不安。”

    林文舟也跟着附和，语气满是纠结：“不如我二人索性放弃此次府试，留下来照料你，等你病愈，一同返程归乡。三年之后，咱们再相约同赴考场，也不算迟。”

    这话一出，躺在床上的王曼路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依旧虚弱，却透着往日的沉稳通透，轻轻摇了摇头，气息沙哑却态度坚定：“万万不可。”

    “你二人寒窗苦读十数载，千里奔赴府城，只为今朝一搏，怎能因我一人，轻易舍弃数年心血、错失科考机缘？”他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字字恳切，“我不过染病静养，客栈有掌柜照拂，有郎中按时诊脉送药，无需你们日夜守着。你们只管安心赴考，切莫因我分心，辜负了自己的前程。”

    沈思远眼圈微热：“可把你孤身留在这异乡客栈，我们……于心不忍。”

    “皆是同道知己，何须这般拘泥。”王曼路浅浅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一丝怅然，却依旧强作平和，“我此番错失，是命数机缘未到，认命便可。你们不必为我惋惜，更不必为我放弃。只管放手应试，拿出真才实学，不负所学，不负初心，便是对我最好的宽慰。”

    他心里比谁都不甘。

    县试案首，少年成名，本想着乘势而上，在府试之中再展锋芒，踏出科举之路更宽的一步。谁能料到路途劳顿、寒疾突袭，病情骤然加重，硬生生困于病床，连考场大门都无缘踏入。

    三年一届的府试，一错过便是三载光阴。对于寒窗读书人而言，三年何其珍贵，足以磨平心气，蹉跎韶华。

    可他心性素来坚韧，事已至此，再多纠结悔恨也无济于事。怎能再拖累两位萍水相逢、真心相待的知己，让他们陪自己一同遗憾？

    林文舟望着他故作从容的模样，知晓他内心的落寞与不甘，心中感慨万千。沉吟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好，我二人听王兄的。我们安心赴考，考完便立刻赶回客栈，日夜陪在你身边，等你病愈一同归乡。客栈事宜、汤药膳食，我们已然托付给掌柜和伙计，定会悉心照料，你只管安心静养，切莫心绪郁结。”

    “嗯。”王曼路轻轻颔首，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再多的话语，都抵不过一句各自安好、不负前程。

    两人不再迟疑，整理好考篮书卷，又再三叮嘱客栈掌柜，每日按时请郎中复诊、按时熬制汤药、膳食务必清淡温补，不许让病人受风受凉，凡事尽心周全，一应花销皆预先付足。

    交代妥当之后，二人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静卧的王曼路，眼底满是不舍与惋惜，躬身轻轻一揖，转身踏出客房，汇入了奔赴考院的人流之中。

    客房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闹依旧源源不断涌入，书生们意气风发的谈笑、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考院方向传来的规整鼓乐，声声入耳，每一丝热闹，都像是在反衬屋内的孤寂清冷。

    王曼路独自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望着头顶泛黄的床幔，心绪翻涌难平。

    想起年少失怙，孤苦无依，与嘉月相依为命，在陋室之中点灯苦读，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想起入崇文书院受教，得先生悉心点拨，日夜打磨经义八股、策论诗词，一路稳扎稳打，拿下县试案首，赢得全城敬重；想起年关团圆，邻里温情相待，王府尽释前嫌，人人都盼着他府试再捷，前程似锦。

    所有人的期许，自己多年的苦熬，本该在这场府试中绽放结果，却偏偏败给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一阵微凉的河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得油灯火苗轻轻摇曳，也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萦绕在屋内，平添几分凄清。王曼路只觉心头郁结烦闷，胸口隐隐发闷，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郎中叮嘱过，病中最忌思虑过重、心绪起伏过大，若是执念于错失科考，郁结于心，只会让病情反复难愈。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不甘与怅然，缓缓闭上眼，摒弃杂念，静静调息静养。

    时日缓缓流逝。

    白日里，客栈伙计按时送来汤药、清淡膳食，老郎中每日午后准时上门复诊，把脉开方，调整药量。王曼路谨遵医嘱，不看书、不练字、不思课业，除却饮食服药，便是卧床安歇，任由身子慢慢调养恢复。

    窗外的府城依旧热闹非凡，三日府试连考，每日都有无数学子早早奔赴考院，日暮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有人满面喜色，志得意满；有人垂头丧气，郁郁寡欢。客栈里来来往往都是考完试的书生，互相切磋答卷、议论考题、预估名次，人声鼎沸，热闹不休。

    唯有王曼路这间客房，始终安安静静，与世隔绝一般。

    偶尔有路过的书生听闻，那位榆林县的少年案首，因染重病错失府试，无不唏嘘感叹。年纪轻轻便夺得县试头名，才学天赋毋庸置疑，偏偏时运不济，病倒科考前，实在可惜。

    这些细碎的议论，偶尔随风飘入窗内，王曼路听在耳中，也只是淡然置之。

    可惜也好，遗憾也罢，已然成定局。与其沉溺失意，不如坦然接受。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可以沉下心来，潜心打磨学识，沉淀心性，待到三年之后，再战府试，未必不能厚积薄发。

    他心中已然默默定下主意。

    此番错失，不是终点，而是沉淀。趁着这三年时光，博览群书，深耕经义，打磨策论章法，弥补自身短板，待到下一届府试开科，他定会整装重来，不负寒窗，不负初心。

    三日府试转瞬落幕。

    最后一场考完的日暮时分，林文舟与沈思远风尘仆仆赶回客栈。二人满脸疲惫，眼底带着连日答题的倦意，却第一时间直奔客房，推门而入。

    见王曼路已然能够靠坐在床头静养，面色虽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两人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王兄，我们回来了！”沈思远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卸下重负的松弛，“三日连考总算结束，考题中正平和，不算刁钻，我二人发挥还算稳妥。”

    林文舟也跟着落座，关切地打量着他的气色：“看你精神好了不少，高热已然褪去，气色也渐渐回转，总算让人放心了。这些日子卧病在床，可还安分静养，没有胡思乱想？”

    王曼路看着二人归来，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淡淡浅笑：“劳两位挂心，我一切安好，按时服药静养，病情已然稳住，只需再调养几日，便能正常行走起身。”

    三人围坐灯下，抛开科考的烦闷，闲话闲谈。

    林文舟与沈思远细细说起此次府试的考题、考场规制、各地才子的临场发挥，说起考院内的森严氛围，说起各路学子的才学比拼，娓娓道来，绘声绘色。

    王曼路静静听着，不插言、不艳羡，神色淡然从容。听着那些考场轶事，心中虽有一丝向往，却再无当初那般浓烈的失落。

    有些机缘，错过便是错过；有些前路，缓行亦是征途。

    夜深人静，客栈渐渐归于沉寂。

    窗外月色清朗，洒下一地清辉，抚平了白日的喧嚣。

    屋内灯火温和，知己相伴，闲话慢聊，冲淡了卧病多日的孤寂与怅然。

    林文舟与沈思远决定暂且留在府城，陪着王曼路安心养病，待他身子彻底痊愈，再一同结伴返程归乡。

    王曼路也安然应允。

    异乡卧病，错失科场，是遗憾；

    路途相逢，知己相伴，是机缘。

    人生世事，向来得失相伴。

    他错失了一场府试，却收获了一份患难与共的知己情谊；

    错过了今朝的功名契机，却赢得了三年沉淀修身的时光。

    月色透过窗棂，落在王曼路沉静的侧脸之上。

    他眼底已然褪去了最初的落寞不甘，只剩一份平和与坚定。

    三年蛰伏，磨心磨学；

    一朝再起，必踏青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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