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七十九）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寒风如钝刀刮过华北平原。风卷着冰晶，将枯黄的麦茬压进冻土，落叶胁迫着被遗弃的塑料袋，在半空中扭动着、翻滚着，撞向村口那座贴满瓷砖的二层小楼。门檐下两盏红灯笼疯狂摇晃，泼出的红光在暮色里碎成粉末，新贴的福字被风撕裂一角，簌簌抖动着，像一道总也结不了痂的旧伤。

    院门外，一个女人瑟缩着，身边依偎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提着几个寒酸的塑料袋——那是她攒了半年，价值不过二百元的心意。千里归途，她坐了三十八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乘两趟城乡中巴，最后徒步七里泥泞土路，只为在小年前夜叩响这扇门。门内，是她嫌贫爱富的母亲，隔着冰冷的门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拿这点东西回来，还不够丢人现眼的！街坊四邻看见，我这老脸往哪搁？回吧，别回来了！”话音未落，门栓“咔哒”一声落锁，震得门框簌簌掉灰。

    门外，风雪骤然暴烈，卷起女人鬓角散落的白发，也卷走了她睫毛上未落的泪——那泪在寒风中瞬间凝成细小冰粒，簌簌砸在冻土上，像时光碾过未竟的遗言。孩子们仰起脸，女儿忽然伸手去摸母亲冻僵的手指，却触到一片刺骨的凉；儿子张了张嘴，想问“姥姥为什么不要我们，”声音却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年关将至，万家灯火依次亮起，而她们母子三人伫立的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间唯一被遗忘的角落。

    同一片天空下，城市的边缘，一座老旧的磨坊里，弥漫着谷物粉尘和牲口特有的气息。石槽旁，两头驴子——傻驴和犟驴，正埋头咀嚼着谷草和麦秸。它们来自遥远的贫瘠山区，蹄子上或许还沾着故乡泥土的印记。磨坊的喧嚣掩盖不了世间的嘈杂，一群即将返家的汉子，蹲坐在没有暖气的工棚里，他们盘算的不仅是车票钱，更是如何把在外过得好的谎言编得滴水不漏——给儿子买的玩具必须是正版，给妻子带的围巾不能低于商场专柜价，瞒着老婆孝敬父母的钱，必须是从银行刚取出的新钞。

    傻驴停下了咀嚼，硕大的耳朵微微转动，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个方向，是层叠的山峦，是它记忆里洒满阳光却贫瘠的故土。它不懂人间的复杂，只觉得那风雪中女人的哭泣，像极了它小时候被鞭子抽打时发出的呜咽。它想，家，不就是那个可以遮风挡雨，有口热乎草料的地方吗？为什么人的家，会变得如此冰冷，连血脉相连的母女，都隔着厚厚的门墙？它甩甩头，喷出一股带着草腥味的热气，仿佛要驱散这无解的困惑。

    犟驴则把头昂得更高些，鬃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倔强。它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试图挣脱缰绳跑回山里去，结果被主人半路拦下，为此它挨了一顿好打。从此它便认定，所谓家，不过是一个上了锁的圈，安全，却也意味着失去了自由。它曾听见隔壁的磨坊主人说：“拉磨的工资，不仅要降薪百分之二十，还要实行绩效考核。它们要是不愿意干，就让它们全都滚蛋！”这句冰冷的话语，深深刺痛了犟驴的心。它想：人又何尝不是被无形的锁链拴着？那远嫁的女儿，是被所谓的爱或生计锁在了千里之外；那门内的母亲，是被面子和世俗锁在了虚荣的牢笼里；而它们这些驴子，还有工棚里那些沉默的汉子，则是被穷困和责任锁在了建筑工地。回家过年？听起来像梦一样美好，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踩着现实的荆棘。

    磨坊的角落里，收音机里飘出一段关于团圆的煽情广告，甜腻得让人发齁。傻驴听得懵懂，只觉得那声音遥远而虚幻。犟驴则嗤之以鼻，它见过太多人间冷暖，知道这世上的团圆，有时不过是一场精心粉饰的表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与隔阂。它想起那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她的团圆梦，在母亲的面子前碎得彻底。而它们呢？年终岁末，磨坊的销量剧增，主人那张阴毒且刻薄的面孔，预示着它们归期的渺茫。回家过年，意味着短暂喘息后的又一次离别，意味着面对家人期盼眼神下的愧疚；不回去，则意味着在这冰冷的异乡，伴着石磨的轰鸣，咀嚼着无边的思念。

    “你说，咱回家不？”傻驴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犟驴，声音里带着山里牲口特有的憨直和迷茫。它抬头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没有一盏属于它们。那灯火，像极了故乡冬夜里温暖的灶火，却又遥不可及。

    犟驴沉默着，许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所有漂泊者的重量。“回家？”它反问，声音里满是苦涩，“今年又没有挣到钱，与其回家挨骂，还不如留在这里，既能多拉几天磨，也能省下来来回回的车票钱。”它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就像那女人，千里迢迢回来，门都没进去……这世上的家，有时候，就是个念想罢了。”

    窗外，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刮过城市，也刮过遥远的山村。那个被母亲拒之门外的女儿，或许正带着孩子，茫然地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寻找一个能容身的角落。而磨坊里的驴子，在石磨的轰鸣声中，做着同一个寂静的梦——梦里，没有风雪，没有锁链，只有故乡山梁上那轮温暖的夕阳，静静地照着归家的路。那路，在梦里清晰可见，醒来时，却只剩石槽里冰冷的草料，和心头挥之不去的、关于家的迷惘与长叹。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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