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七十八）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磨坊后面，是一个四面透风的驴圈。劳累了一天的驴子们，卸下了沉重的石磨套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卧在潮湿发霉的草料上。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尘土和牲口特有的腥膻味。

    一头老灰驴，毛色灰暗，脊背上磨出了光秃的印记，它望着磨坊顶上漏进来的几点星光，打了个响鼻，声音沉闷：“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另一头黑驴慵懒地回应，眼皮都未抬一下。

    “人的哭泣声。”老灰驴道，“那哭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秋雨打在枯叶上，又似北风掠过断壁。”

    黑驴终于抬起头，眼中映着摇曳的灯影：“你定是听岔了。这深更半夜，除了风，还能有什么声响？”

    “我听得真真切切。”老灰驴坚持道，“那声音里裹挟着四十多个时辰的站立，裹挟着两年未归的思念，裹挟着剩下的几百个铜板……还有，还有一句：晚上不干活的时候，吃不吃饭都可以。”

    黑驴沉默了。它忆起白日里磨坊主在槽边添草时，曾与人谈论起一个叫邢万强的汉子。说那汉子虽然只有四十二岁，可憨厚的脸面上却刻满了六十载的风霜。他在戈壁滩的烈日下挥汗如雨，脊梁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弯曲如弓，却已有三年未曾踏上归途。这次回家，为省下几百块的路费，竟买了一张站票，从戈壁边缘站到中原腹地，四十多个时辰里，腿肿了，眼红了，骨头缝里都渗着疲惫的盐渍。

    “那个叫邢万强的人，”黑驴低声道，“他现在应该在火车上，像我们拉磨一样，原地不动，却耗尽全身力气。”

    “正是他。”老灰驴眼中泛起湿润，“在西安的月台上，有个叫陈俊的姑娘，看他面容憔悴，就知他腹中空空，便跑去打了三碗米饭来。而那汉子却说？反正晚上不干活的时候，吃不吃饭都可以。说罢还憨厚地笑了笑。那姑娘的米饭尚在手中，话却已飘进千万人的耳中，钻入千万人的心里去了。”

    磨坊里陷入更深的寂静。风声在墙外呜咽，草料在槽中轻响。

    “人常说我们是牲口，”黑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磨盘转动，“可你看那邢万强，白日里做牛，黑夜里做马，连饭食都要算计着省下。我们尚且一日三餐，槽中有草，厩内有棚。他呢？连吃饭都要分个干活不干活的时候。”

    老灰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我们拉磨时，主人尚知在鞭梢系上红布，怕伤了我们的眼。那邢万强在戈壁滩的烈日下劳作，可有人为他系上一块遮阳的红布？”

    “他省下的路费，够买多少斤草料？”黑驴叹息，“我们若少拉半圈磨，主人便要在臀上抽一鞭子。他站肿了腿，熬红了眼，可省下的几百块钱，又能为家中妻儿换来几斤米面？”

    老灰驴将头埋进干草堆中，声音闷闷传来：“我们流泪时，主人只道是草料不净，或是蚊虫叮咬。可那邢万强的泪，流在心里，凝成盐块，无人得见。”

    “他憨厚地笑着。”黑驴回忆着，“就像我们挨了鞭子，依旧要低头拉磨一般。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

    风从墙缝钻入，吹得油灯一阵乱晃。两头驴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时而拉长如苦行僧的瘦骨，时而蜷缩如冻僵的乞儿。

    “我们做梦么？”老灰驴突然问道。

    “驴也会做梦？”黑驴反问。

    “我梦见自己不是驴。”老灰驴的声音飘忽如烟，“梦见自己不必在磨道里转圈，梦见能躺在真正的圈舍里，梦见槽中有吃不完的草料，梦见……”

    “梦见不必为省下几口草料而饿着肚子过夜？”黑驴接口道。

    老灰驴沉默了，算是默认。

    “那邢万强呢？”黑驴望着屋顶漏进的几点星光，“他是否也做着梦？梦见归家时妻儿的笑脸，梦见不再为省路费而三年不归，梦见能坐着回家而不是站着……”

    “他连饭都不舍得吃，还谈什么梦呢？”老灰驴低头叹息，“他的梦，怕是早已被戈壁滩的风沙磨碎，被四十小时的站立踏平，被晚上不干活不吃饭的念头吞噬殆尽了。”

    磨坊外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如受伤野兽的哀鸣，穿透寒冷的夜空。

    “你听，”老灰驴竖起耳朵，“这声音像不像那归家的火车？”

    两头驴都不再言语。它们默默咀嚼着草料，如同咀嚼着生活的滋味。干草在齿间被碾碎，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如同无数个邢万强在重压下筋骨发出的呻吟。

    槽边水影摇曳，倒映着驴子湿润的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滑落，坠入水中，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里浮现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脸上凝固着憨厚的笑容；浮现出三碗白米饭的热气，氤氲着一个女子温热的善意；浮现出四十小时站立的肿胀双腿，支撑着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我们流泪了。”黑驴轻声道。

    “为邢万强？”老灰驴问。

    “为我们自己。”黑驴答，“也为我们与他们共同的命运。”

    磨坊深处，黑暗如墨汁般流淌。驴的眼睛在暗夜里泛着幽光，像是两盏不灭的灯，照亮了苦难的轮廓。这光微弱而坚韧，如同邢万强们深藏于心的那点念想——纵使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压弯了脊梁，那份对家的眷恋，对温饱的渴望，对人世间最后一点温情的珍视，却始终未曾熄灭。

    风声依旧，在墙外盘旋。而磨坊里，两头驴静卧草堆，以彼此的体温取暖，以彼此的呼吸为伴。它们知道，今夜过后，明日依旧要套上轭头，一圈一圈地拉那沉重的磨盘。正如成千上万个邢万强一样，归家的行囊尚未卸下，绿皮车的汽笛已在梦里嘶鸣。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与驴的梦，原无二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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