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八十）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村东头的老磨坊，在经历了整日的轰鸣与震颤后，终于归于沉寂。傻驴和倔驴，这一对相伴多年的老伙计，卸下了轭套，并排侧卧在柔软的干草堆上，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缓，偶尔甩动尾巴驱赶着扰人的蚊虫。白日里无尽的转圈与辛劳，此刻都化作了筋骨间酸胀的低吟。

    傻驴甩了甩沾满面粉的耳朵，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麦香的白气，打破了驴圈内的宁静：“老倔，你听说了吗？张寡妇家……就是村西头咱村那家租赁户，昨儿个夜里，她家大门口，站了一个穿军装的人影！直挺挺地，像一棵挺拔的青松，站了大半夜呢！”它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神秘与惊疑。

    倔驴原本正半眯着眼，回味着食槽里最后一口豆饼的余香，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它沉默了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嗯……是那晚的事吧。月亮也像今晚这么亮。”它抬起头，望向磨坊矮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罕有的、近乎羞赧的温柔。“她总说，她家男人是穿军装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扛着枪，守着国门呢。可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地里嚼了多少舌根子？说她编瞎话，说她……”

    傻驴喷了个响鼻，打断道：“说她是胡诌，是故意给自己脸上贴金。自己拉扯个娃，不容易，可也不能硬说男人是当兵的啊！谁见过那当兵的一张照片、一件衣裳？”

    “是啊，”倔驴的声音低沉下去，“谁都不信。可那晚……月亮地儿白花花的，后半夜，村头的狗都没叫一声。有人起夜，迷迷糊糊瞧见了——张寡妇家那大门口，笔直地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站岗放哨。他穿着那种绿衣裳，戴着硬邦邦的帽子，肩头好像还扛着星星杠杠，月光照在他的他肩章上，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堂。村里那几个爱嚼舌根子的碎嘴婆娘，大半夜都不睡觉，扒着墙根偷瞄了一宿。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那名军人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抬手，以一个标准的军姿，向着窗口的方向，敬了一个漫长而庄重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熹微的晨雾中，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没有人知道他何时离开，正如无人知晓他何时到来。他留下了一地清辉，和一个被彻底重塑的村庄认知。

    磨坊的驴棚里，傻驴听得入了神，连嘴里的草料都忘了咀嚼。它喃喃道：“那他……咋不进屋？咋不抱抱孩子？咋不跟自己媳妇说几句话？”

    倔驴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理解了那无言行动背后的千钧重量：“进屋？说话？傻小子，你不懂。穿上那身军装，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他来这一趟，怕是比登天还难。能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她们娘俩平安、健康，这就够了。那敬礼，是给媳妇的，也是给村子的，更是给国家的。他守着的，可不是自己的媳妇和孩子？他守着的，是千千万万个不让外人欺负的家！”它用粗糙的鼻子蹭了蹭槽边的木栏，“咱们拉一天磨，骨头散了架，可想想人家，刀尖上舔血，枪林弹雨里打滚，图啥？不就图个家国平安？军人的媳妇苦，可她们的苦，是带着光的苦，是给咱们挡了风雨的苦。这道理，现在村里人都明白了。”

    倔驴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土墙，落在村庄深处那个亮着微弱灯火的小院。“村东头的李婶也是。她家男人，听说在边关哨所，一年也回不来一趟。家里瘫在床上的老娘，两个半大的小子，里里外外全靠她。春种秋收，哪回见她不是天不亮就下地，星星满了天才回？可你听她抱怨过一声没有？没有。她总说：“他在外头站岗放哨，风刀子雪片子的，我这点累算啥？”

    “还有磨坊西边的小媳妇秀云，”傻驴像是突然开了窍，也想起一个人来，“男人当兵去了，她自个儿挺着大肚子，还天天来磨坊帮工，扛麦袋子，推磨盘，那力气比有些汉子还足！生了娃没两月，又来了，娃娃就背在背上，跟着磨盘转悠。问她图啥？她就抿嘴一笑，多挣点，给娃买奶粉，也给他攒点路费，兴许能多回来一趟。”

    “老倔，”傻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她们做的梦，是啥样的？”

    倔驴沉默了很久，久到傻驴以为它已经睡着了。终于，它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她们的梦……大概就是，磨盘转得再沉，心里那根弦也甭松；日子过得再难，也得活出个人样来，不能给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丢脸。她们的梦……大概就是，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村子，守着一份念想，等着……等着总有那么一天，月亮还这么亮的时候，那远行的人，他能踏踏实实地回来。”

    夜更深了。月亮西斜，清辉依旧。磨坊巨大的石磨在阴影中沉默矗立，仿佛一个永恒的见证者。圈里的草料气息依旧温暖，但两只驴子的呼吸却变得悠长而平和。白日里累积的辛劳，在关于军嫂的朴素对话中，似乎找到了某种奇异的慰藉。

    它们闭上眼，粗糙的眼睑下，或许也映入了那些女人坚韧的身影。在它们简单而重复的梦境里，磨盘依旧转动，轭套依然沉重，但月光下，仿佛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等待、关于坚守、关于在平凡土地上生长出的非凡勇气的模糊光影。那是属于人的故事，却在今夜，悄然落入了驴的梦中，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星光的重量。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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