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七十四）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月光像一匹被扯碎的白绸缎，懒洋洋地铺在驴圈的泥地上。我嚼着最后一口带着露水的草料，听见隔壁栏里的老灰驴又开始磨牙，它总说自己能梦见人类的事情，就像此刻，它忽然甩了甩耷拉的耳朵，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哼唧。

    “我梦见那个穿蓝布衫的老汉，蹲在槐树下抹眼泪呢。”老灰驴的声音带着草料发酵后的酸气，“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头是个戴眼镜的后生，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黑驴从草堆里抬起头，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它说去年拉车时撞见过城里来的大学生，那些人总爱举着黑匣子对着田野拍，嘴里念叨着“乡土叙事”。紧接着，它打了个响鼻，继续说：“我拉过这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娃，他坐在车斗里打电话，嗓门大得能惊飞麻雀。”

    我竖起耳朵听着。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黑驴说那后生对着电话喊：“当初要不是我给你当资助典型，你能评上模范？现在我刚毕业，要五万块创业怎么了？”车轱辘碾过石子路的颠簸里，后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别跟我哭穷！我知道你去年卖了老房子，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个屁！”

    老灰驴的睫毛上挂着草屑，它慢慢咀嚼着回忆：“三十年前我见过类似的事。那时候有个教书先生，把口粮省下来给孤儿买课本，后来那孤儿成了县里的干部，回来给先生修了新瓦房。”它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像风箱般的叹息，“现在的人，咋把恩情嚼得像草料渣子？”

    白驴刚生完崽，正用舌头舔着小驴驹的绒毛。他去年春天拉过那个蓝布衫老汉，当时老汉怀里揣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沓沓用红线捆着的零钱。“他说要供山里娃读书，”白驴的声音轻轻颤着，“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我想起前几天路过村口的情景。那个穿西装的后生正叉着腰骂骂咧咧，蓝布衫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脸色比地上的泥巴还要灰。“我真的没钱了，”老汉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给你交完最后一年学费，我把牛都卖了……。”

    “什么恩人？”后生的皮鞋在泥地上碾出坑洼，“要不是我配合你接受采访，你能被政府授予感动乡邻的道德模范？这五万块是你该给的！”他抬脚踢翻了老汉身边的竹篮，里面的红薯滚了一地，像一颗颗摔碎的心。

    驴圈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受到惊吓的蜘蛛，躲在黑影处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老灰驴慢慢站起身，浑浊的眼睛望着圈外的月亮，像是在看多年前那个背着课本走山路的身影。“人常说我们是蠢驴，”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可我们知道，谁给过一把草料，就得记一辈子。”

    白驴把小驴驹护在怀里，轻轻舔着它的耳朵。“那天我拉着老汉去县城，”他低声说，“他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久，最后把自己的养老钱取了出来，说要给那娃凑创业费。他说娃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就好了。”

    黑驴重重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印子。“可那后生接过钱时，连句谢谢都没有，”它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转身就钻进了酒馆，把钱全花在了喝酒唱歌上。”

    月光渐渐移过驴圈的木栏，照在我们身上。我忽然觉得，人类的世界真奇怪，他们会把感恩挂在嘴边，却在转身时把恩情踩进泥里；他们会给行善的人戴上红花，却在背后算计着那些善良能换来多少好处。

    老灰驴又开始磨牙了，这次它的梦里大概又出现了那个背着课本的身影。我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心里忽然明白，或许我们这些被叫做蠢驴的牲口，比某些人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珍贵。至少我们知道，一把草料的温暖，值得用一辈子去铭记。

    驴圈外刮起了风，墙角的蜘蛛网在轻轻晃动，远处传来老汉的咳嗽声音。他大概还在村口，捡拾那些滚落在泥里的红薯，一颗一颗，如同拾起自己破碎的信念。我轻轻甩了甩尾巴，忽然想，他要是明天早上来驴圈，我要把槽里最嫩的那一捆苜蓿草，悄悄往他那边推一推。虽然我不能说话，那就用行动告诉他：有人记得你的好，也有一头驴心疼你的苦。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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