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七十三）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山道弯弯，蜿蜒于陡峭的岩壁之间，碎石铺就的小路在斜阳下泛着冷光。一头驮货的犟驴与一头拉磨的憨驴，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槽前并肩而立。它们魁梧健壮的身姿，被冰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是把心事摊开又轻轻盖住。草料粗粝，掺杂着沙土与干枯的麦秆，嚼之无味，甚至有些扎喉。可它们却吃得津津有味，不时低头轻嗅，再缓缓咀嚼，仿佛这顿晚餐是天赐琼浆，是辛劳一日后唯一的慰藉。

    风吹过旷野，让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也送来远处村庄里断断续续的人声、犬吠，以及从手机扬声器中传出的嘈杂音浪——网络上一则短视频正被万人转发、热议：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身穿定制西装，脚踩小皮鞋，手持一根乌木短棍，站在服装厂车间中央，对着一群沉默的工人高声怒斥：“能不能好好干？不能就给我滚蛋！”他声音稚嫩却刻意压低，眼神凌厉，嘴角微扬，俨然一副管理者姿态。视频末尾，小男孩的父亲，得意洋洋地笑着，配文赫然写着：“小老板霸气！接班人已就位。”

    驴圈内，一轮残月斜挂在夜空，将两头驴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宛如两尊古老的图腾。四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高速公路传来隐约车流声，像是大地无奈地呻吟。“呵，你瞧见没？”犟驴忽地抬起头，齿间断草簌簌掉落：“那小小的人儿，木棍一挥，倒比主人的皮鞭厉害，大人们竟然都被他威慑住了。”画面里的棍子如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在工友们或麻木或疲惫的脸上反复试探。

    “我拉磨二十年，挨过多少皮鞭？可从没见过谁光凭一根木头就能让一群人低头。”憨驴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嘲讽。

    犟驴仰起长长的头颅，鼻孔翕张，黑亮的眼眸倒映着月亮，也映出内心的困惑与愤懑：“那些工人，也是爹娘生养的汉子，有血有肉，有家有口，咋就容得下一个乳臭未干的崽子这般撒野？”它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带着北方牲口特有的嘶哑，“若是我，早一蹄子踹出去了！谁敢拿棍子指着我鼻子嚷嚷？”它说着，前蹄重重踏地，溅起些许尘土。在犟驴的认知里，力量决定地位，冒犯必须回应。它曾因拒绝超载而挣脱缰绳，也曾因鞭打过重而踢翻货箱。它不懂人类为何能忍受如此羞辱，尤其当这种羞辱来自一个尚需母亲接送上学的孩子。

    这时，憨驴缓缓抬起头，嘴边还挂着几缕草屑。它咀嚼的动作始终平稳，仿佛世间纷扰皆不如一口草料来得实在。“老伙计呀，你驮货，我拉磨，只用听鞭子响便知进退——可人不同啊。”它的声音低缓如秋风吹过荒原，“咱们身上缚的是麻绳，看得见，摸得着，痛了可以挣扎，断了还能挣脱。可人身上绑的，是看不见的绳。”它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厂区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漆黑轮廓，“那绳一头系着房东的催租单，一头拴着娃娃书包里的练习册；一头连着医院缴费单，一头挂着灶台上冷掉的饭菜。他们笑，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不敢不笑。一笑，工资还在；一怒，饭碗就碎。”它的话语如石坠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在它眼中，人类的困境远比牲畜复杂得多——他们不仅要活着，还要让家人活着。于是，尊严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换来的不过是每月三五千元的工资条和一句感谢公司栽培。

    忽然，犟驴仰起脖颈，对着苍穹长鸣一声。那声音洪亮、苍凉，穿透夜幕，划破寂静，久久回荡在旷野之上。它不像寻常叫唤只为唤人，更像是某种宣泄，一种觉醒后的呐喊。这声鸣叫飞越田埂、越过屋脊，落入沉睡的村庄，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多少类似的沉默正在发生？又有多少笑容背后藏着无声的呐喊？正如犟驴所说：“有些路，走不通了，就得换一条。”而这条新路，或许不在工厂的考勤表上，而在每一个普通人重新找回自我价值的决心之中。

    草料渐尽，石槽空空映着天上寒星。犟驴和憨驴不再言语，只安然立于圈栏之中，静静反刍着这些人间滋味。夜色深笼，从远处望，那石槽平滑的表面竟如一面古镜，幽幽折射着人间灯火与天上银河。驴子们的身影静默似亘古的雕像，而人间舞台上，棍影鞭痕导演的悲喜剧终将随风而逝——唯有槽中未尽的草香，与星光一同沉淀入土地深处，预告着明天的太阳将照常升起，照在重新寻求生计的足迹上，也照在永不停歇的磨盘边缘，还有那崎岖陡峭的悬崖峭壁上。

    驴儿们反刍着草料，也反刍世事；它们嚼出生存的真理——原来世间的槽，终归属于所有甘于咀嚼命运、又能消化苦涩的生灵。无论是人还是驴，只要还在呼吸，就不得不面对生活的粗粝与不公。但真正的力量，不在于能否挥舞棍棒，而在于是否能在沉默中积蓄勇气，在平凡中坚守底线。

    人的尊严有时恰似驴棚里的草料，看似取之不尽，任人粗暴咀嚼、反复碾压。但草料终归会吃完，土地也会贫瘠。当最后一口被吞咽殆尽，当最后一丝忍耐被耗光，那曾经温顺低头的身影，终将挺直脊梁。而那一直被捧在手中、用来换取生存的饭碗，终有一日会被狠狠摔在地上，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以尊严为代价的喂养。那一刻，屈膝时递上的碗，便成了自掘坟墓的锹镐，埋葬的不仅是信任，还有那个以为可以永远奴役人心的时代。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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