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七十二）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在县城近郊的一座老磨坊里，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进驴圈，将石槽旁的草料镀上一层暖金色。这是一座已有百年历史的老磨坊，青砖斑驳，木梁歪斜，屋顶上的风车早已锈迹斑斑，却仍倔强地随着晚风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是时间的呼吸。磨坊依山而建，背靠一片苍翠的松林，门前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水清见底，映着天光云影。每到黄昏，溪边便有村妇洗衣，孩童嬉戏，鸭群扑翅，一派田园牧歌景象。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却时常藏着人间难以言说的悲欢。

    傻驴和犟驴——这对来自偏远山区的夫妻，正慢悠悠地咀嚼着干草。它们并非血缘亲族，却因命运的牵引，在同一个畜牧市场相识，然后又一起到这座被人承包的私营磨坊拉磨、驮货。傻驴体态敦厚，眼神温顺，耳朵常耷拉着，像是在倾听大地深处的声音；犟驴则身形矫健，眼中有光，脾气倔强，从不低头，哪怕主人扬鞭也只是甩着尾巴冷笑。它们已在这磨坊劳作了六年，日复一日推着沉重的石磨，碾碎麦粒、玉米与高粱，听着风车的低语，也听尽了人世的喧嚣与沉默。

    忽然，傻驴扬起脖颈，湿漉漉的鬃毛贴在额前，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孩他娘，你听见山下的哭声了吗？人的心比驴蹄还脆。”那声音不似寻常牲畜的叫唤，倒像是从岁月深处挤出的一句叹息，带着洞悉世事的苍凉。

    犟驴正用尾巴扫荡石槽边的积水，闻言猛地甩头，泥点飞溅，打湿了墙角悬挂的旧蓑衣。“今天上午，我听磨玉米的老汉说，县城西头有个女娃，它追着亲娘的车跑，心口疼得跌进土坑，再也没有起来。”话音落下，磨坊内一片死寂，唯有水滴持续敲击着石面，如同命运的秒针，冷酷地丈量着人间的痛楚。

    石槽西北三十里，是松树乡通往县城的唯一土路。这条路每年春天都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疤。就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一位年近六岁的小女孩，赤脚追着那辆喷着黑烟的银色面包车，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她的嗓子早已嘶哑，喊出的“妈妈”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哽咽，凝固在唇间。

    面包车没有停下。车窗内，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包，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眼，她就会崩溃。她已经签了协议，放弃了抚养权，换来一笔补偿金和一座陌生城市的开始。她以为这是解脱，是对过去压抑婚姻的逃离，但她忘了，逃开的不只是丈夫，还有女儿那双依赖的眼睛。

    小女孩最终倒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脸色青紫，呼吸停止。法医的报告写得冷静而残酷：“因极度情绪激动诱发急性心功能衰竭，诊断为心源性休克。”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只有一颗被抛弃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

    与此同时，磨坊里的傻驴正咀嚼着干草，突然停了下来。一根草茎从它嘴角垂落，像断掉的琴弦。它抬起头，望向远方，眼中竟涌出浑浊的泪水。它低声嘟囔：“人类总说驴蠢钝，可母驴从不会让幼崽追着自己哭晕在旷野。”它想起去年冬天，一头母驴难产死去，留下的小驴整日哀鸣，母群中的其他雌性驴则轮流哺乳，甚至有一头老母驴，明知自己已无奶，却仍坚持让小驴依偎在怀中取暖。而人类的孩子呢？他们的痛苦无人哺乳，无人承接。

    犟驴想起去年走失的驴崽。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小家伙贪玩追逐野兔，误入深林，三天未归。全家人四处寻找，磨坊主甚至许诺谁能找回驴崽便赠半袋米。第七日黄昏，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发现了它——瘦得皮包骨头，正蜷在神龛下啃食供桌上的干果。听见呼唤时，它竟僵住不动，眼神惊恐，仿佛认不出亲人。直到磨坊主打着手电走近，它才颤抖着蹭过来，却又立刻退缩，似乎害怕这温暖只是幻觉。

    那一夜，它蜷在母驴身边，整晚未眠，耳朵不停转动，稍有动静便浑身紧绷。石磨的阴影里，犟驴喉间滚出低鸣：“离群的崽子闻得见娘的气味，却怕那味儿是梦。”这何尝不是那些被父母悄然遗弃的孩子？他们能嗅到亲情的余温，却不敢相信真实；他们渴望拥抱，又恐惧靠近后再次被推开。

    人世间的夫妻离异后，彼此怒目相向，而幼小的孩子，只能独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想念女儿的母亲，躲在树后偷看女儿放学，她手里攥着新买的裙子，终未敢上前；田埂上，一位父亲蹲在地上呕吐，手中捏着离婚协议，泪水混着胆汁滴入泥土。

    磨坊梁上悬着一只腌菜的空陶罐，风吹过时嗡嗡作响，宛如亡魂低语。老汉指着它说：“离异夫妻抢孩子，像摔破罐子争碎片。你争我夺，谁也不肯放手，结果呢？罐子碎了，酸菜馊了，手也被划破。”犟驴突然打断他，叼起地上半片碎瓦，轻轻放进石槽底部，动作庄重如祭祀。“破罐盛的水，牲口喝了也闹肚子。”它说，“孩子不是战利品，是活生生的命。”

    晨光尚未刺破天际，东方仅泛起一抹灰白，仿佛被陈年烟尘熏染过的旧布。在村东头那间低矮斑驳的磨坊里，傻驴和犟驴夫妇，已默默伫立在石磨两侧，鼻息在清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白雾。它们的梦很简单：愿天下所有的父母，在转身前能多一次回眸；愿天下所有的孩子，不必在追逐中跌碎人生。愿天下每一个家庭，既能经得起风雨，也能扛得住时代的变迁，更能守得住初心。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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