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之梦（七十五）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封面

    天边还浮着青灰，路灯却已悄然退场。雪落了一夜，街面铺着厚实的素白，踩上去悄无声息。这雪不是江南的柔雪，而是华北平原腹地特有的“刀子雪”——细、密、冷，带着西北风卷来的盐粒感，刮在脸上比砂砾还疼。

    已是古稀之年的张桂英，腰弯得像一株被岁月压沉的芦苇，这是二十年脊柱负重熬出的骨质疏松。她攥着铁锹的手背上，青筋像老树根缠着，铁锹尖轻轻插进雪层，“沙——沙——”，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整座县城。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霜，手套裂了口，指节泛红，可铁锹却握得稳当。几只麻雀跳到刚铲净的路沿上，低头啄食未融的碎雪。远处楼宇轮廓渐显，第一缕微光爬上她肩头的反光条——那点荧黄，比晨光更早亮了起来。

    雪粒子顺着衣领钻进脖子，刺得皮肤一阵阵发麻，她缩了缩肩膀，手指在冻得通红的脸上抹了一把，不知是雪水还是眼泪。其实两者早已难分：去年冬至，老伴突发心梗送医，她正清扫着南三街口的积雪，定位系统弹出静止超时警告，她不敢离岗，直到同事替她顶了二十分钟，冲进医院时，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已是一条平直的绿线。那之后，她再没在雪天哭过，可睫毛上凝的霜，总比别人厚一层。

    雪越下越大，把环卫工的身影裹得更紧了。张桂英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想起昨天晚上孙子说的话：“奶奶，你明天能不能去学校接我？”她当时怎么说的？哦对，“奶奶要扫雪，没时间。”孙子的嘴撅得能挂油瓶，她心里像塞了块湿棉花，沉得慌——那孩子不知道，奶奶的没时间是系统里精确到秒的排班表：早班5点半到中午12点，午休15分钟含往返公厕，下午班1点到晚上6点，中间穿插三次突击保洁检查。她更不敢说，昨夜她偷偷翻出存折，金额后面的数字越来越小，而孙子书包里那张缴费通知单，报名费1800元，正静静地躺在她枕下。

    “张姨，你看那几头驴。”小周突然指着不远处的驴圈说。张桂英望过去，傻驴正趴在干草堆里，犟驴和倔驴则站在它旁边，它们的眼睛都盯着她看，像在审视什么。她笑了笑，抹了把脸，继续扫雪——她不知道，这三只驴正在议论她的生活，就像她议论天气一样自然。

    傻驴甩动耳朵，鼻孔喷出两股白气：“人类真怪！俺们拉磨时眼罩遮光还能偷懒打盹，他们戴那亮晶晶的牌子反倒睡不得？”它眯起浑浊的眼睛，回忆起昔日被蒙上黑布绕圈推磨的日子。那时虽辛苦，但主人知道饥饱，饿了给草料，累了准许歇息。而现在那些穿着环卫服的人类，明明站着不动，却还要被那个会发光的东西惩罚，实在令人费解。

    倔驴跛着断蹄踱步，蹄铁叩击地面发出沉闷如叹的声响：“咱驮货翻山磨烂蹄甲，主人好歹扔捆草料。可再看那些满头银发的老人，雪埋到小腿肚，定位工牌还催命似地闪！”它曾为主人运送药材翻山越岭，因道路湿滑途中摔伤致残，最终被遗弃于此。它望着风雪中的环卫工，忽然低语：“他们比我们还苦。我们至少还有梦，梦见草原，梦见自由奔跑。可他们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你说，人类为什么要给自己戴个紧箍咒？”傻驴问犟驴。它舔了舔冻得发硬的干草，草茎上还粘着昨夜主人喂的胡萝卜碎屑，“我们拉磨虽然累，可主人不会因为我们歇会儿就不给吃的。”

    犟驴的喉结剧烈滚动“因为他们贪。”它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们想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效率，所以就用这些规矩绑住自己。”

    雪还在下，把张桂英的影子埋在雪里。驴圈里的傻驴和犟驴还在议论，它们的声音被雪挡住，传不到她耳朵里。她扛起铁锹，走向下一段路，雪粒子打在她的环卫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那声音，是雪落，是蹄响，是工牌蜂鸣，是磨盘转动，是孙子在电话里唱的跑调儿歌，是所有被时代洪流裹挟却依然倔强搏动的生命节拍。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张桂英坐在墙根下，掏出手机，看着孙子的照片。定位工牌的绿光已经灭了，她摸了摸它，像在摸一个熟悉的老朋友。她笑了笑，把手机装回口袋，扛起铁锹，步履蹒跚地走向家的方向。她知道，明天的雪还会下，她还得继续清扫，就像那三头驴还得继续拉磨驮货一样。

    只是，她不知道，这三头驴的议论还在继续，就像雪地里的脚印，虽然会被覆盖，但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所有被雪掩埋的足迹，都在大地深处连成了路；所有被算法折叠的喘息，都在人间烟火里升腾为光；所有沉默的注视，终将汇成比雪更沉、比光更韧的诘问——当效率成为新的神祇，谁来为人的体温留一道不设防的门？当数据在云端奔涌，谁听见雪落时，那两双湿润眼眸里，映照出的，正是我们自己尚未命名的乡愁？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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