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舞台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一行人到了表演的地方，全都愣住了。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是宾馆门前一小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几根电线杆子杵在旁边，上面还晾着不知道哪个房间的床单。

    “这是什么鬼？”南乔瞪大了眼睛，手里攥着的扇子差点掉地上，“连舞台都没有，这叫表演？”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

    杜景的脸垮得像个漏了气的气球，顾明川推了推眼镜，沉默地叹了口气。

    连一向好脾气的唐月沁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家排练了一整天，又是排舞又是借衣服，结果就在这种地方演？

    江一没说话，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又看了看面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李劲站在他旁边，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手里那把折扇合上，别在了腰后。

    江沁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看到那些失落的表情，忽然笑了。

    “别担心。”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看我的，我有个超能力。”

    说完，她踩着那双绿得发光的洞洞鞋，朝不远处的吴若走了过去。

    ……

    半小时后。

    江沁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一个真正的舞台。

    灯光系统、音响设备、幕布、追光灯一应俱全。舞台不算特别大，但五脏俱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两侧的幕布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垂感很好，一看就是正经的演出厅。

    “这是我包的演出厅，”江沁站在操控台前，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滑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来是下个月粉丝见面会用的。你们先试，顺便帮我试试灯光和音响。”

    她说完，拉着霍嘉走进了操控室。

    霍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了江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杯放在了操控台旁边，然后弯腰开始检查电路。

    大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杜景最先回过神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包……包了一个演出厅？”

    唐月沁和南乔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顾明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连李劲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包下一个演出厅，不是一笔小钱。

    而画室里的其他人，比他们更早意识到了这件事。

    “江同学，你姐姐是做传媒公司的？”

    “江同学，你之前在画室怎么都不说话呀，我们还以为你不爱理人呢。”

    “江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一张张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脸，忽然变得热情了起来。有人递水，有人帮忙拿包，有人凑过来套近乎，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江一站在那里，被一圈人围着，像被展览的展品。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但眼神已经飘到了别处。

    现在知道凑上来了？

    他想起了高一那年，江沁第一次来画室看他，给全班买了零食。那些零食后来被扔进了垃圾桶，理由是“吃不惯”。

    他还想起了更早的时候，他穿着姐姐从网上买的衣服，被同学嘲笑是山寨货。那些笑他的人在远处指着他的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江一不记仇，但他记性好。

    他垂下眼，睫毛扇了扇，没搭腔。

    南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跟唐月沁咬耳朵：“你看看这些人，之前当江一是透明人，现在知道他姐有钱了，一个个都贴上来了。”

    唐月沁没接话，但她看了一眼江一的侧脸，少年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微微泛白。

    李劲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江一面前，把水递了过去。

    “渴不渴？”

    江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沿着下巴滑下去，他没在意，抬手用手背随便抹了一下。

    李劲看着他被水润湿的嘴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江一把空瓶子往李劲手里一塞，抹了一把嘴角：“谢了。”

    李劲拿着空瓶子，低头看了看瓶口——那是江一刚喝过的地方。

    他没说什么，转身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桶。

    ……

    表演开始了。

    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有诗朗诵的，有唱流行歌的，有演小品的，中规中矩，没什么惊喜。台下的人礼貌性地鼓掌，表情淡淡的。

    轮到江一他们的时候，江沁在操控台前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在调音台上轻轻一推。

    全场灯光骤灭。

    黑暗中，只有操控台上的几盏小灯还亮着，映出江沁专注的侧脸。霍嘉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子靠背上，目光落在一处，不知道是在看舞台，还是在看她。

    然后，音乐响了。

    熟悉的旋律，带着一种极具辨识度的前奏，在空旷的演出厅里回荡开来。

    台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旋律……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灯光炸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瞳孔都放大了。

    舞台上，六个“葫芦娃”一字排开。杜景穿着红色的大娃衣服，那衣服紧紧绷在他圆润的身体上，头上的葫芦歪了半边，但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谜之自信的笑容。

    顾明川是橙色的二娃，眼镜还戴着，配上那身紧身衣，看起来像是被绑架来参加cosplay的高中老师，一脸“我在哪我是谁”的茫然。

    三娃黄、四娃绿，唐月沁、南乔站在中间，好歹靠颜值撑住了场面。

    南乔头上的小葫芦扎得歪歪扭扭，但她的笑容甜得能齁死人；唐月沁则是一贯的淡定，甚至还在音乐间隙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下头饰。

    最要命的是五娃李劲。

    他穿着一身草绿色的紧身衣，头上顶着一个绿色的葫芦，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的五官本来就偏凌厉，配上这身装扮，违和感拉满，但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从容，甚至还朝台下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走T台。

    台下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天这是什么啊！”

    “李劲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赵淼第一个没绷住，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还不忘去拍吴若的肩膀：“老吴你快看！快看！那是你的学生！”

    吴若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台上那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人，沉默了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像是不忍直视。

    他带出来的学生。

    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

    沈萧升坐在吴若旁边，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想笑又不能笑，憋得整张脸都在微微颤抖。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一个竞争对手画室老师该有的端庄，但当杜景朝他抛出一个“媚眼”的瞬间，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杜景那双斗鸡眼用力往中间一挤，嘴巴嘟起来，朝台下“啵”了一声，配合他那身撑得快要炸开的红色紧身衣和圆滚滚的肚子，效果堪比核弹。

    沈萧升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都笑了出来。

    台下的人笑成了一锅粥，有人拍大腿，有人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有人笑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

    “怎么少了两个葫芦娃？”不知是谁在笑声中喊了一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台上只有五个人，而葫芦娃有七个。

    聚光灯在舞台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舞台侧方。

    江一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紧身衣。

    他穿的是爷爷的服装，一件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头上戴着爷爷标志性的草帽，草帽上别着两个小葫芦，一个是六娃，一个是七娃。

    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下若隐若现，那双杏眼透过帽檐看向台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灰色长袍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腰间的布带系出他纤细的腰身，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那双黑色皮鞋和一小截脚踝。

    “本领真大！”

    一曲接近尾声，台上的六个“葫芦娃”齐齐转身，朝江一扑了过去。

    “爷爷！爷爷！”

    杜景扑得最猛，差点把江一撞倒。

    顾明川拉了杜景一把，唐月沁和南乔一左一右挽住江一的胳膊，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李劲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扑上去，只是走到江一面前，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爷爷”，嘴角微微一弯，喊了一声：“爷爷。”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江一抬头看了他一眼，被紧身衣包裹着的李劲近在咫尺，小麦色的皮肤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绿色的葫芦歪在一边，怎么看怎么滑稽。江一本想板着脸，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偷偷回了句：“哎！”

    台下笑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

    就在这时，灯光忽然灭了。

    全场陷入黑暗。

    所有人都以为表演结束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但灯灭了很久，始终没有再亮起来。

    黑暗中，有人在低声议论：“是不是设备坏了？”

    “江一他们下去了吗？”

    操控室里，江沁的手指悬在调音台上方，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下一个键。

    灯光重新亮起。

    舞台上，那六个花花绿绿的葫芦娃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六个人，六个完全不同的人。

    灯光换成了暖黄色的基调，从上方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舞台中央，六个人站成一个菱形，服装全部换过了，不再是什么葫芦娃的紧身衣，而是江沁精心挑选的那套搭配。

    南乔穿着灰色卫衣和直筒牛仔裤，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露出一张白净的小圆脸。她站在前排左侧，马尾高高扎起，整个人干净利落。

    唐月沁站在她旁边，白色吊带衫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单薄的肩膀，米色工装裤把她的腿拉得很长。高马尾衬着她的鹅蛋脸，五官精致小巧。

    顾明川换上了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衬衫扎进裤腰，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清清爽爽的。

    杜景穿着那件超大号的嘻哈涂鸦卫衣，配上他的花裤衩，倒是有种意外的潮感。他站在后排，努力收着肚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高考。

    而舞台的最中央，聚光灯最亮的地方。

    江一站在那里。

    米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黑色皮鞋。

    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那件轻薄的白衬衫照得近乎透明。

    灯光透过去，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他的腰线，从腋下到腰际，一条流畅的弧线，窄得惊心动魄。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被黑色皮带束着，把腰和腿的比例分得清清楚楚。

    他的腿很长，西装裤的裤线笔直，衬得那双包裹在黑色里的腿又细又直。脚上那双黑色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反射着舞台灯的碎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杏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浓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脸颊痣在白得不真实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像一粒小小的朱砂。

    他低着头，看着地板。

    然后音乐响了。

    动感的电子节拍瞬间灌满整个演出厅，是《Trouble Maker》。

    南乔和唐月沁同时动了，一左一右滑向舞台两侧，动作干净利落。杜景和顾明川则从后方上前，杜景一把勾住顾明川的腰，顾明川僵硬了半秒，但很快跟上了节奏，配合着做了一个后仰的动作。

    舞台中央，只剩下江一和李劲。

    三道聚光灯同时打在两人身上。

    李劲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服。他脱掉了那身滑稽的绿色紧身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内搭。

    外套的剪裁很好，肩线服帖，衬得他的肩膀宽而平，从肩到腰的线条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利落。黑色本身就显瘦，穿在他身上更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他的头发被随手往后撩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舞台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松弛又自信，像是这个舞台本就属于他。

    江一在他对面，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音乐进入主节奏的瞬间，李劲先动了。他的动作干脆有力，每一个节拍都踩得精准，黑色外套的衣角随着动作翻飞，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他的舞蹈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自信、带着一种不遮不掩的攻击性。

    江一跟着动了起来。

    但他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那些目光像实质的东西，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肩膀绷着，脖子上的肌肉微微隆起，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他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台下，也不肯看李劲。

    直到他听到台下的声音。

    “那个穿白衬衫的是江一吧？”

    “真的是江一？他换了个衣服我都没认出来！”

    “天哪他的腰……”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江一的耳朵嗡了一下，全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又快又重，砸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的脸上开始发烫。从脸颊开始，红晕像滴进水里的墨，迅速蔓延开，耳根红了，脖子红了，连锁骨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的睫毛不停地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脚下也开始发软。

    一个转身的动作，他重心偏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下一秒，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

    李劲的手掌很大，五指张开，几乎覆盖了他腰侧大半的面积。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衬衫，江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

    热的，稳的，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李劲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江一的耳朵。

    “别低头。”声音很低，带着气音，混在音乐里，只有江一一个人能听到，“低头就不好看了。”

    江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腰被带着转了个方向，脚步跟上了节奏，手臂的角度调整得刚刚好。李劲的手像是一个遥控器，轻轻一带，他的身体就跟着走了。

    然而就在江一以为可以顺利跳完的时候，李劲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不重，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但那一瞬间的触感像电流一样从腰侧窜上脊椎，江一的整个后背都僵住了。他的耳朵红得几乎透明，连带着那截露在衬衫领口外的后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咬着下唇，没有骂人，因为他知道现在在台上。

    李劲的手从他的腰侧开始向上移动。手指沿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滑过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他身体的轮廓。经过腰际、划过侧腹、擦过肩胛骨，最后停在他的后脖颈。

    江一的后脖颈很敏感，他自己知道。每次洗头的时候水冲到那个位置，他都会忍不住缩脖子。

    李劲的指腹贴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枚印章盖了下来。

    但江一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透过皮肤，沿着脊椎往下淌，像一杯温水慢慢浇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咔哒”一声。

    脖子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一个项圈。

    不是锁，不是链子，是一个皮质项圈，黑色的，宽度大约两指，正正好好地环在他脖子上。

    皮面细腻柔软，贴合着他喉结下方那一小块皮肤。项圈的前端缀着一小截银色的链子，不长，刚好垂到锁骨的位置，在舞台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项圈吗！”

    “我的天啊！我没有看错吧！”

    南乔在舞台侧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唐月沁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个手电筒，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脸上写着四个大字，“CP是真的”。

    杜景也傻了，一个节拍没踩上，差点踩到顾明川的脚。顾明川倒是稳住了，但推眼镜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好几倍。

    江一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这个东西什么时候戴上去的？

    谁干的？

    答案不言而喻。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脖子上的项圈像一圈火环，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想伸手去扯，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李劲握住了。

    李劲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扣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干燥的，滚烫的。

    “跳完再说。”李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一深吸了一口，—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音乐进入了最后一段副歌。节奏更快了，鼓点密集得像夏天的暴雨。江一的舞步忽然变得流畅起来，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紧张和怒火都化成了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转身、摆手、滑步、定点。

    他的肢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流畅得不像是在跳舞，更像是在和水流搏斗。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角，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白得晃眼。

    李劲跟上了他的节奏。黑色的运动外套和白色衬衫在舞台上交错，像两把不同颜色的剑在碰撞。他的动作比江一大胆得多，每一个走位都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信，靠近，拉开，再靠近。

    最后一个音符来临之前，李劲的手重新落在江一的腰上。

    江一的腰线在李劲的掌心里弯出一个弧度，他的身体顺着那个力道自然地向后仰去，脊椎一节一节地弯下去，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他的头垂下去，碎发倒悬在空中，眼睫半阖，视野里是颠倒的舞台和倒挂的灯光。

    李劲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他脖子上的链子。

    不重，只是轻轻一拉。

    江一被迫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李劲的脸近在咫尺，近到江一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丹凤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江一的脸。

    江一的杏眼对上了那双丹凤眼。他的眼睛很大，饱含着水光，可能是因为缺氧，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像被晚霞染过的湖面。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世界安静了一瞬，连音乐都像是在这一刻停顿了。

    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李劲的呼吸热而稳，一下一下扑在江一的额头上；江一的呼吸急促而乱，微微喘着，胸腔起伏不定。两种不同的温度在极近的距离里交融，在冬夜的空气中凝成看不见的白雾。

    然后音乐结束了。

    掌声和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几乎要把整个演出厅淹没。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安可”。

    江一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李劲身上。不是他想挂，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在打颤，脚踝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脸贴在李劲的胸口。

    隔着黑色运动外套的布料，他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快。比他以为的要快得多。

    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不了多少。

    江一愣了一下。

    他也在紧张吗？

    还是因为跳舞太累了？

    还是……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李劲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架住。他的体温很高，透过衬衫的薄料子传过来，像一座移动的暖炉。江一被这股温度烘着，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

    操控室里。

    霍嘉看着江沁。

    江沁正对着面前的监视器屏幕，嘴角弯着一个满意的弧度。她把江一和李劲在舞台上的每一个互动都录了下来，尤其是最后那个对视和拉链子的镜头，她重复播放了三遍，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录好了吗？”霍嘉问。

    “完美的。”江沁伸了个懒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视频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霍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为了这种小事，至于这么拼吗？”

    江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转过头，斜眼睨了霍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嫌弃，带着不耐烦，还有一种霍嘉看不太懂的固执。

    “你懂个屁。”她说，“这根本就不是小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霍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沁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摆弄她的设备。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肩膀上没有什么肉，蝴蝶骨的形状隔着T恤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然后他看到了。

    江沁的额角，有汗珠渗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顺着她的太阳穴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晶莹的水滴。

    不是热的。操控室里有空调，温度调得很低。

    江沁的手还在键盘上敲击着，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忍耐什么。

    “江沁。”霍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询问，而是带上了一种紧绷的、压抑的紧张。

    江沁没有回答。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先是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变得不清晰，像隔了一层水雾；然后是键盘上的字母键开始重影；最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她听到霍嘉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江沁！江沁！”

    她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开的瞬间，身体的重量从她的骨头上被抽走了。

    她的膝盖撞上了操控台的边缘，不疼，因为已经感觉不到了。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视野的最后一帧，是霍嘉朝她扑过来的画面，他的脸在她面前放大，银框眼镜歪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霍嘉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回音。

    江沁想要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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