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节目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宏村的巷子里就响起了老吴的吼声。

    “都起来！起来！排好队！”

    睡梦中的众人被硬生生拽回现实，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民宿里鱼贯而出，在月沼边上歪歪扭扭地排成几列。

    晨雾还没散，江一站在队伍中间，眼睛闭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的头发刚剪没多久，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地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又没睡好。

    昨晚但不是因为失眠，纯粹是被杜景给烦的，昨天晚上杜景愣是缠着江一问关于江沁的事，一直问到凌晨。

    李劲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比江一稍微强点，至少眼睛是睁着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小麦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低头看了一眼靠过来的江一，没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肩膀，让江一的脑袋有个更舒服的地方搁。

    李劲垂眸，刚好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几个月以来，江一胖了一些，脸颊肉也多了，左脸的脸颊痣格外的明显。

    “都别睡了！醒醒！今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老吴在前面扯着嗓子喊，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

    江一的脑袋在李劲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李劲低头看着这个站着都能睡着的人，嘴角抽了抽，最后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行，你厉害。

    旁边杜景也在摇头晃脑，胖乎乎的脸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浮肿，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穿着一件大码的卡通睡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肉嘟嘟的小腿，整个人像个没充饱气的气球。

    顾明川站在杜景旁边，倒是清醒得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刚起床的人。

    老吴的目光扫过众人，深吸一口气，使出终极杀招。

    “今天不画画！”

    队伍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炸了。

    “真的假的？”

    “老吴你没发烧吧？”

    “万岁！”

    杜景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还在迷糊的人吓得一激灵。

    老吴的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队伍后面飘了过来。

    “当然是真的。”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正从巷口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身后还跟着一群背着画板的学生，说说笑笑的，看起来比他们轻松多了。

    男人走到吴若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几年不见，怎么老这么多？”

    吴若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没接茬，继续朝众人喊：“一会儿你们自己分组，找地方排练。这就算是写生生活的假期了！”

    “啊？排练？”

    “表演什么啊？”

    “不是说放假吗？”

    哀声四起。

    杜景脸都垮了：“本来写生就累，好不容易放假还要表演节目，就给一天时间，能排练出什么啊？”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他们都是画室里的“普通人”，会的才艺加起来可能还没手指头多。

    杜景会吃，顾明川会看书，唐月沁会聊天，南乔会追星磕cp，这能表演什么？

    就在众人准备随便糊弄过去的时候，那个陌生男人又补了一句：“对了，最后一名加试速写。”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月沼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

    分组分得很快，画室里那些有才艺的、没才艺的都各自抱了团。

    最后只剩下江一他们这个小圈子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江一伸了个懒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靠在李劲旁边等死。

    杜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抓头发，一会儿揪衣角，一张圆脸上写满了焦虑。他求助似的看向江一：“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江一摇头，诚实得让人想打他。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放养的，什么钢琴舞蹈跆拳道，一样没学过。来学美术还是江沁逼的，不然他现在可能在某所大专里混日子。要他表演才艺，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劲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想？”

    江一抬头，正好对上李劲的视线。

    李劲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张扬。他的五官本来就偏硬朗，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长相。

    “我？”江一指了指自己，“我负责给你们鼓掌。”

    杜景翻了个白眼。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杜景忽然开口：“要不……我们去问问江一的姐姐？”

    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江一姐姐是传媒公司的，肯定有主意！”

    “而且她人那么好看，眼光肯定也好！”

    南乔激动得直拍手，眼睛放光。

    江一本想拒绝，但看到杜景那副“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的表情，到底还是点了头。

    索性昨天江沁走之前，特地告诉了江一她现在的住址，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找她。

    江沁这次来宏村，直接租了一间民宿，不远就在宏村附近。

    江一带路的时候，众人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了地方，所有人都傻了。

    这哪里是民宿？这分明是一座私家园林。

    进了大门，穿过一条青砖小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和翠竹，脚下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

    再往里走，经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下是一汪清池，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路边种着几株桂花树，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味。

    “江一，你姐是来出差的还是来度假的？”顾明川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感叹。

    江一也没想到江沁租了这么大的地方，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说想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生活……”

    其实江一也不知道江沁什么时候那么有钱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江沁刚创业的时候，那时候江沁一个人一天打五份工，才堪堪承担得起江一和自己的生活费。

    众人左拐右拐，穿过一个又一个门洞，终于到了正院。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撑开巨大的树冠，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树下的摇椅上，江沁正闭着眼睛躺着，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发散在肩侧，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再像昨天那般咋咋乎乎。

    她今天没化妆，素面朝天，但皮肤底子好，白得透亮，只是没什么血色。五官立体，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闭着眼睛的时候，眉目间有一种平时没有的柔和。微风吹过，几缕发丝飘起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众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但江沁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江一带着一群人站在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怎么了？找我有事啊？”

    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杜景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江姐姐！我们今天要排练一个节目，你能不能帮我们出出主意？”

    他说完，脸就红了。

    江沁看着他肉嘟嘟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可爱，笑着“嗯”了一声，撑着扶手想从摇椅上站起来。结果腿下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

    霍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的，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没事吧？”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

    霍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臂。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江沁身边，像一棵安静的树。五官偏清冷，眉目间带着一点疏离感，但看江沁的时候，那种疏离就会融化，变成一种很克制的温柔。

    江一挤过去，把霍嘉挤开，自己扶住江沁：“你怎么了？”

    江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低血糖，减肥减狠了。”

    江一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太白了，白得不正常。而且她扶着扶手的手指节骨分明，比之前瘦了不止一圈。

    他还想再问，江沁已经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脸：“行了行了，别跟个小老头似的。你们不是要表演吗？来，说说看。”

    ……

    江沁听完情况后，靠在摇椅上想了一会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一身上，笑了。

    那种笑容江一太熟悉了，每次她憋坏主意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有一个想法。”江沁说。

    “不。”江一果断拒绝。

    “我还没说呢！”

    “不管是什么，我不干。”

    江沁不理他，转向其他人：“你们想不想看江一跳舞？”

    众人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想！”杜景第一个举手，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非常想！”唐月沁跟着附和。

    “江一跳舞？我没听错吧？”南乔激动得抓住了旁边顾明川的胳膊，顾明川疼得龇牙咧嘴，但也没反对。

    江一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唯一的救星，李劲。

    李劲站在人群后面，双臂抱胸，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T恤把他上半身的线条勾勒得很好，肩膀宽，腰身窄，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白杨。他感受到江一的目光，挑了挑眉，然后非常明确地、毫不犹豫地，走到了江沁那边。

    “叛徒！”江一咬牙切齿。

    “欧耶！完胜！”江沁激动得从摇椅上跳了起来，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腿软的人。

    ……

    一个上午加一个下午，几个人都在院子里排练。

    江沁给他们排的是一段很简单的集体舞，动作不多，主要是走位和配合。最难的部分在江一——他要在中间单独跳一小段。

    江一四肢僵硬得像个木偶，同手同脚了好几次，被江沁骂得狗血淋头。

    “江狗蛋你是不是没长骨头？软一点！只是一点，别跟个鼻涕虫一样扭来扭去！”

    “你是在跳机械舞吗？”

    “重来！”

    江一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李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被江一一脚踹在小腿上。

    不过李劲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虽然运动神经不错，但跳舞这件事明显超出了他的舒适区，有几个转身的动作总是慢半拍，被江沁拎出来单练了好几次。他倒是不恼，被人笑了也不脸红，只是笑着挠挠头，继续练。

    杜景是最认真的那个，动作记得又快又准，虽然体型圆润，但跳起来意外地灵活，有几分喜感。他练得满头大汗，T恤湿了一大片，但脸上一直挂着笑，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江沁那边瞟。

    顾明川则完全相反，动作标准但僵硬，像在做广播体操。他推了好几次眼镜，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但也没抱怨，老老实实地跟着练。

    唐月沁和南乔学得最快，本来就有舞蹈基础，动作流畅自然，两个人站在一起赏心悦目。

    唐月沁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下巴尖尖的，五官精致小巧，是那种很耐看的长相。南乔比她矮半个头，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眼看着离集合时间只剩不到两个小时，江沁拍了拍手：“行了，基本动作都记住了。接下来！换装！”

    ……

    江沁带着众人来到她的衣帽间。

    门一推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间衣帽间比他们住的民宿房间还大，四面墙都是衣柜，中间是一个中岛台，摆满了首饰、帽子和各种配饰。右边是一排女装，从连衣裙到西装到汉服，应有尽有；左边是男装，虽然没有右边多，但也挂得满满当当。

    “右边的衣服是我的，左边的是霍嘉的。你们自己挑喜欢的。”江沁大手一挥，然后看向江一，眼神意味深长。

    江一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江沁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塞进江一手里，最后又递给他一双黑色皮鞋。

    “按着你的码买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江一知道，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

    江一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次来，到底是出差，还是专门来看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江沁已经转向了李劲。

    她上下打量了李劲一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宽肩、窄腰、长腿，比例好得像是照着模子长的。

    李劲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江沁从霍嘉的柜子里抽出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递给李劲：“你穿这个，跟江一搭。”

    “搭什么？”江一问。

    江沁没理他。

    南乔一看江沁开始分配衣服，立刻凑上去撒娇：“江姐姐，你也帮我选嘛！”

    江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在衣柜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一条直筒牛仔裤递给南乔。南乔接过去比了比，满意得直点头。

    唐月沁也凑过来，江沁给她选了一条白色吊带衫和一条米色的工装裤。唐月沁的身材纤细高挑，锁骨漂亮，肩膀薄薄的，穿吊带正好能露出线条，工装裤又增加了一点利落感，整体看起来又甜又飒。

    顾明川拿到的是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跟他本人那种清冷的书生气质很搭。

    轮到杜景的时候，江沁犯了难。杜景的身材太壮了，霍嘉的衣服根本套不进去。她翻了半天，最后在柜子最底下找到一件品牌方送的超大号嘻哈风卫衣，黑色底色，上面印着夸张的涂鸦图案，配杜景自己穿的花裤衩，反而意外地和谐。

    “行了，去换吧。”江沁拍了拍手。

    众人抱着衣服各自找房间换去了，只有江一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件米白色衬衫，一动不动。

    江沁一眼瞪过去：“还不去？”

    江一抿了抿嘴，抱着衣服走进旁边的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开了。

    江一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他本来就瘦，穿这种修身的衬衫简直是量身定做。米白色衬得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衬衫有点透，灯光下隐隐能看到腰背的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线条，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像竹子一样，又直又韧。

    黑色西装裤勾出他腰和腿的比例，三七分，长腿笔直，被裤管衬得更加修长。黑色的皮鞋让他整个人拔高了一截，站在那里，像是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最要命的是他的脸。刘海被微微拨开，露出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浅浅的棕色，灯光下像盛着一汪水。那颗脸颊痣在白如瓷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全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南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不就是我小说里看的顶级oga吗？

    唐月沁眨了眨眼，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她知道江一长得不错，但没想到收拾起来能到这种程度。

    顾明川推了推眼镜，少见地愣了一下。

    杜景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李劲是最后一个看向江一的。他的目光从江一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又移到腰上，最后落在那些被衬衫勾勒出的线条上，停住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与平时不一样的江一给惊艳到了，这时大家才发觉真正的江一比他们想象的耀眼夺目得多。

    江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耳朵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红上去，最后整只耳朵都红透了，像被火烧过。他低着头，睫毛扇了扇，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看什么看？”他闷声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看他。

    ……

    “快递！”

    江沁的快递刚好到了，她签收后拆开箱子，里面是提前订好的表演道具，几把折扇、几条丝带，还有一些亮闪闪的小配饰。

    江一从箱子里拿出道具分给众人，余光瞥见箱底还有几个小盒子，包装精致，不像是道具。

    “箱子里是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江沁手快，一把把盒子塞进了抽屉里，笑着说：“没什么，我买给自己的。”

    江一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的笑容有点不自然。

    但众人已经拿着道具开始试戴了，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了他的疑问。

    江一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把折扇，试着挥了一下。

    扇面展开的声音清脆利落，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好听。

    李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笨拙地练习挥扇的动作，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这个节目，似乎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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