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写生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今年江淮地区的天气，没众人想象的凉快。大巴刚在安徽宏村停稳，车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像掀开了蒸笼盖。

    大家拖着行李下来，被太阳晒得直冒汗。

    江一提前做了功课，穿了件薄防晒服，戴着宽檐帽，手里还捏着个小风扇，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得周围人羡慕得不行。杜景伸手就想抢，被李劲一脚踹开了。

    “要想吹自己去买！”李劲护在江一前面，语气凶巴巴的，但动作里带着点不自觉的认真。

    江一看他这副架势，难得给了个好脸色，把风扇递过去：“给你吹会儿，我不热。”

    江一身上没几两肉，确实不怎么怕热。李劲接过来，对着脸吹了两下，凉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他舒服地眯了眯眼：“谢了，少爷。”

    杜景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只能认命地用手扇风。

    老吴站在队伍前面，脸被晒得通红，脾气也跟着往上蹿。看着三三两两没个队形的人，他扯着嗓子就骂开了：“你他妈是聋吗？排队！排队！不会就给我滚回去！”

    队伍这才稀稀拉拉地排好，一行人往村子里走。

    宏村和江一想象中的不太一样。白墙黛瓦，马头墙层层叠叠，南湖的水面倒映着远山和云，几只鸭子慢悠悠地划过去，搅碎了满池的影子。他走在青石板路上，两边是窄窄的水圳，流水声叮叮咚咚的，竟然有几分凉意。

    “这地方不错。”江一难得主动开口。

    李劲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伞，伞是江一的，伞面小得可怜，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李劲的嘴从下车就没停过：“我跟你说，这边的毛豆腐特别出名，还有臭鳜鱼，你不是爱吃鱼吗？到时候咱们去尝尝……”

    江一被他吵得头疼，但太阳晒得他蔫蔫的，懒得反驳，只是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

    他本身就是火气大的体质，一晒太阳就浑身不舒服，这会儿脸上已经泛了红。李劲边走边拍拍他的肩，拉拉他的袖子，一会儿又凑过来看他手机。

    江一在用手机拍南湖的景色，取景框里白墙倒映在水中，像一幅水墨画。

    “你这构图不行。”李劲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到江一肩上，伸手就要去点他的屏幕，“你得把那个桥放中间！”

    话没说完，胳膊肘一甩，重重地撞在了江一脸颊上。

    “嘶！”江一捂着脸，疼得倒吸一口气。

    李劲意识到闯了祸，本能地想往后撤，但巴掌已经落下来了。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五个指印慢慢浮上李劲被晒得发红的胳膊，他疼得“啧”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确实是自己理亏。

    江一打完那一巴掌，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太阳都没那么毒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颗口香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李劲走在他身后，肩上挂着两个包，一只手还拖着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不用想就知道必定有一半是江一的。

    李劲他自己的行李轻飘飘的，没装什么东西，倒是江一的行李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防晒霜、驱蚊水、换洗衣服和各种零碎，重量足足是李劲的三倍。他一个人背着两个包，拉着两个行李箱，远远看去像个移动的一米九行李架。让人看得格外心酸。

    “喂，你把你的包给我。”江一回头看了一眼，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李劲掂了掂肩上那两个包，嘴角一咧：“你关心我？不会喜欢我吧？”

    江一的脸瞬间黑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队伍最前面去，把李劲一个人丢在后面吃灰。

    我就不该心软……

    到了住的地方，是村里一栋老房子改的民宿，看着还挺大，一共有三层，还有一个超级大的院子。

    推开木门，天井里种着几盆兰花，阳光从四方形的天井落下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六人间，独立卫浴，三张上下铺，木床，绿色的床单单洗得有些发白，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房间不大，几个人的行李箱一摊开，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除了江一和李劲，同屋的还有杜景、顾明川，以及另外两个画室的男生，一个叫周洋，一个叫许铭。

    周洋是个闷葫芦，进门就开始铺床单，一句话不说；许铭倒是自来熟，挨个儿打招呼，没一会儿就跟杜景勾肩搭背地聊上了。

    李劲一个人背着两个包绕了大半个村子，早就累瘫了。他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砸进床里，弹簧吱呀一声惨叫。

    “舒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四肢摊开，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而江一就在他对床，两人晚上就能头对头睡。

    江一没理他，蹲在地上开行李箱，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他叠衣服有一套自己的规矩：T恤对折再对折，袜子卷成球塞进鞋里，外套要挂起来不能压出褶子。

    旁边杜景的箱子一打开，衣服和内裤绞成一团，像被龙卷风刮过。

    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一你也太讲究了吧？”杜景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江一抬了抬眼皮，没搭腔，继续把叠好的衣服码得整整齐齐。

    李劲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江一忙活。他忽然起了坏心眼，一个翻身跳起来，整个人往江一的床上一倒。

    刚叠好的衣服被压成了一团。

    江一的动作顿住了。他低着头，盯着那件被压出褶子的T恤，呼吸慢慢变重。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李劲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你他妈！”江一气得脸都白了，“我刚叠好的！”

    李劲捂着脸，从衣服堆里坐起来，看着江一气鼓鼓的样子，竟觉得有点好笑。他自知理亏，没敢还嘴，灰溜溜地从床上爬起来，找了块抹布，开始闷头拖地。

    杜景和顾明川安顿好之后，就出门租借画板画架了。

    两人抱着整整六对装备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江一靠在床头玩手机，李劲弯着腰在地上拖来拖去，脸颊上还带着一个没消的红印。

    “你……你谁啊？”杜景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李劲好几遍，“老大？你拖地？”

    顾明川也愣了。他认识李劲两年了，这人值日从来找不到人影，卫生委员催他扫个地，他能跟人吵十分钟。

    如今居然在这儿拖地，地板还拖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来。

    “你有意见？”李劲直起腰，把拖把往地上一杵，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杜景回想起每次李劲值日，最后扫把抹布都会落到自己和顾明川头上。现在倒好，集训了反而勤快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李劲脸上的巴掌印，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一见有人来了，也不好意思再躺着，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你们来了？下午干什么，要不要出去逛逛？”

    杜景和顾明川的目光同时落在江一身上。

    这还是江一理完发之后，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全脸。

    江一本来就白，这会儿在房间里光线暗，衬得他整个人白得发光。脸蛋圆润，五官清秀，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都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水。

    杜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子发烫，拉着顾明川就往外走：“走走走，先去吃饭。”

    几人是刷身份证进的宏村，江一刷完才发觉自己没有口袋放身份证。江一一身白背心，宽松的短裤，脚踩一双洞洞鞋。没有一个口袋，于是转头就看到一旁的李劲。

    “帮我放个身份证！”江一把身份证递给李劲。

    李劲二话没说直接接过，同时还不忘看了两眼。江一的身份证一看就是小时候的，照片里白白胖胖的一个小胖墩，嘻嘻哈哈的，几乎把眼睛都要笑没了，全然没有如今的自卑模样。

    李劲顺手就把身份证放下了兜里。心里却开始有些探究，他十分好奇小时候的江一是什么样的。

    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几人才出门。

    宏村的小巷子七拐八拐的，两边全是卖小吃的摊子和纪念品店。毛豆腐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响，撒上辣椒面，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杜景像脱缰的野马，见什么买什么，左手举着竹筒粽子，右手攥着烤肠，嘴里还嚼着梅干菜烧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顾明川跟在他后面，一脸嫌弃地帮他接塑料袋。

    江一没什么胃口，逛了一路什么都没买。他对吃的不太讲究，也不喜欢边走边吃，觉得手上黏糊糊的难受。倒是路边那些小玩意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竹编的蜻蜓、石雕的小动物、手工做的香囊，他一个一个地看，偶尔拿起一个摸摸，又轻轻地放回去。

    李劲对这些吃的不感兴趣，但在一个木雕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子不大，支在巷子拐角处，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雕。有戏曲人物、有生肖动物、有小孩抱鱼的，花花绿绿的，看着挺喜庆。李劲蹲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个木雕，巴掌大小，是一个少女。

    少女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提着包，另一只手向后伸着，像是在呼唤什么人。

    江一正走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他一头撞上了李劲的后背，额头磕在肩胛骨上，有点疼。他揉了揉额角，凑过去看李劲手里拿的是什么。

    “你要买？”江一低头看了看摊位，在那一排木雕里翻出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仰着脸，伸着手，正好和少女伸出的手对上。原来是一对母子。

    李劲盯着手里的木雕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把东西轻轻放回了摊位上。

    “不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了。

    江一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男孩的木雕，愣在原地。他看着李劲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没心没肺的人，这会儿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被抽走了支撑的竹竿。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李劲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种落寞不是挂在脸上的，而是藏在背影里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看到了，就让人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江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木雕，又看了看摊位上那个少女，把它们并排摆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叫住李劲，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终究没喊出来。

    他把两个木雕都放回原处，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江一追上李劲，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

    李劲回过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容：“怎么？怕走丢了，我们回头还得找你。”

    “谁走丢还不一定呢。”江一白了他一眼。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青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

    李劲没再说话，江一也没再问。但江一注意到，李劲的手插在裤兜里，攥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李劲说过的话。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婚了”。

    那些木雕后面的事，江一没有问。有些东西，别人不想说，就不该问。

    他只是走快了一步，和李劲并排，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巷子尽头，南湖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几只白鹅游过去，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波纹。

    “明天早上起来画速写，”江一忽然开口，“你起得来吗？”

    “你起得来我就起得来。”

    “我又不是你的闹钟。”

    “你是啊。”李劲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比闹钟管用，闹钟不会扇人。”

    江一抬脚就踹，李劲这次学聪明了，一溜烟跑出去好几步，回过头来冲他笑。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往村子深处走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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