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混蛋弟弟和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清晨，宏村在阵阵鸡鸣中苏醒。白墙黛瓦间腾起薄薄的雾气，南湖的水面被晨风吹皱，一圈圈涟漪荡开去，惊醒了水里游弋的鸭子。

    江一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5:30”，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经历适应期，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还没睡着。

    李劲躺在上铺，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探下头来问他怎么了。

    江一说睡不着，李劲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从画室谁画得最烂聊到宏村哪个摊子的毛豆腐好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夜里响着的收音机。江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也不知道具体是几点。

    而现在，五点三十分，他又醒了。

    江一闭着眼睛试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试图让自己再次入睡。上铺的许铭打着轻微的小呼噜，对面床的周洋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杜景的睡姿最夸张，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脚趾头像在抓什么东西。李劲睡在靠窗的下铺，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江一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外套披上。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李劲一起？

    昨晚他睡不着，在手机上翻来翻去，李劲在旁边陪他聊天。他发消息说“困但睡不着”，李劲就回“那就不睡，聊会儿”。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硬是用手机聊了一个多小时，内容全是废话——“你明天早上吃什么”“不知道”“那我给你带”“不用”，但不知为什么，废话聊着聊着，江一的眼皮就沉了。他三点多才睡着，而李劲等到他呼吸均匀之后才放下手机。

    算了，让他多睡会儿。

    江一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夏天的宏村天亮得早。五点多钟，天已经泛了鱼肚白，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月沼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对岸的老房子和尚未落下的残月。早餐铺子开了好几家，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馄饨的香味，在巷子里飘散。

    江一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铺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老板，一份馄饨，汤和馄饨分开，微辣。”

    “老板，一份馄饨，汤和馄饨分开，微辣。”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江一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

    铺子里面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前已经摞了三个空盘子，手里还夹着一个蒸饺，正往嘴里塞。

    江一眼睛瞪得溜圆：“江沁？你怎么在这儿？”

    江沁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自己这个弟弟。在她的印象里，江一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早上八点之前根本不可能从床上爬起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愣住了。

    “你剪头发了？”

    江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额前的碎发：“嗯，前两天剪的。”

    江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不错嘛，终于舍得把那头‘贞子刘海’剪掉了。这么一看，还挺人模狗样的。”

    “……你管我。”江一白了她一眼，但还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你还没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公司最近要搞个粉丝见面会，来这边看看场地。”江沁把最后一个蒸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黄山这边风景好，适合搞线下活动。”

    江一看着桌上那三个被扫荡一空的盘子，嘴角抽了抽：“你是来看场地的还是来吃饭的？这么早就吃这么多，不怕胖？”

    “江狗蛋你是不是找抽？”江沁筷子一抬，差点敲在他脑门上。

    江一侧身躲开，目光落在江沁脸上。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但精神头倒是好，眼睛亮亮的，说话做事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江一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还没等他细想，铺子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男人个子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的样子，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斯斯文文的。他往铺子里一站，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男人第一时间看向江沁，然后注意到了她身旁的江一，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沁沁，这位是？”

    江沁嘴里还嚼着东西，冲他招了招手：“霍嘉，你来。这是我弟，江一。江一，这是霍嘉，我大学同学。”

    霍嘉礼貌地朝江一点了点头，在江沁对面坐下来。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桃酥，金黄酥脆，甜香立刻盖过了馄饨的味道。

    “你上次说想吃这个，我早上顺路去排的队。”霍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沁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太棒了！就是这个味儿！我想了好久了！谢谢你啊哥儿们！”

    霍嘉听到“哥儿们”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很快就被笑容盖过去了。

    江一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敢拿自己全部的画材打赌，这个霍嘉，绝对对自己那个没心没肺的姐姐有意思。

    “你们俩什么关系？”江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兄弟！”江沁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啃桃酥。

    “前任。”霍嘉同时开口。

    空气安静了一秒。

    霍嘉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行行行，你说兄弟就兄弟。”他把刚端过来的馄饨推到江沁面前，馄饨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片葱花和紫菜。

    江沁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江一嘴角抽了抽。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余光瞥见铺子门口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劲！

    那人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T恤领口歪到一边，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江一身上，整个人顿时像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江一有些意外。

    李劲走过来，一屁股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早上醒来看你不在，还以为你被人拐跑了。”

    “被谁拐跑？”

    “我哪知道。宏村这么多游客，万一你被哪个拐跑了，我怎么跟你姐交代？”李劲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江一真是个三岁小孩似的。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上次在无锡买奶茶，走反了方向，绕了四十分钟才回来。”

    江一正要反驳，肩膀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江沁凑过来，目光在李劲和江一之间来回打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江一后背发凉的光芒。

    “这个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同学？”江沁压低声音问他。

    江一点头：“嗯。”

    江沁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李劲一圈，个子高高大大的，小麦色的皮肤透着一股健康的活力，五官端正，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自信。

    最重要的是，大早上发现室友不见了，头发都没梳就跑出来找，这份心意……

    “弟弟好啊！”江沁热情地跟李劲打招呼，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转头又朝老板喊了一句，“老板，再来一碗馄饨，一样的！”

    李劲这才注意到江一身边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姐姐好。”

    江沁听到这声“姐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江一在旁边看着自己姐姐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你至于吗？”

    “你闭嘴。”江沁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李劲，语气温柔得不像她自己，“你叫李劲是吧？我这个混蛋弟弟平时多亏你照顾了。他这个人，脾气怪，嘴巴毒，不爱跟人说话，你能跟他做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李劲和江一很不一样。江一平时像个闷葫芦，你不叫他他就不说话，休息日也不出门，就窝在房间里发呆。江沁一度担心他是不是有社交障碍，隔三差五就要打电话确认他还活着。

    而李劲，，阳光、健谈、嘴甜，做人做事大大方方的，看着就让人舒服。江沁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好像突然多了一个正常的、会跟人聊天的、会主动叫她“姐姐”的弟弟。

    “姐！”江一脸顿时红了，只觉得没面子。

    “没有没有，”李劲笑着摆摆手，“江一挺好的，画画进步很快，最近跟画室的同学也聊得来，没有姐姐说得那么夸张。”

    江沁越看越喜欢。她这个弟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别人不叫他他一天都不说话，不出去玩，也没什么朋友，她一度担心江一是不是有社交障碍。

    现在好了，身边有了这么一个阳光开朗的朋友，连头发都舍得剪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好弟弟，”江沁一拍李劲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弟弟了。以后出门在外，报我江大爷的名号，姐罩着你。”

    她一手搂着李劲，一手举着面前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当话筒，表情豪迈得像在喝交杯酒。

    李劲被她这副架势逗笑了，也没躲开，顺着她的话喊了声：“姐。”

    “哎！”

    江一：“……”

    霍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把江沁从李劲身上拉回来，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别闹了，一会儿还要去谈合作，你衣服都皱了。”

    江沁这才想起正事来。她从霍嘉手里接过西装外套套上，白色衬衫打底，黑色西装，原本松垮垮的T恤被遮住，整个人顿时像换了个人似的，干练又利落。

    “哟，穿上西装倒是像个人了。”江一瞥了她一眼，语气欠揍。

    江沁一个眼刀飞过来：“你是不是皮痒了？”

    她一巴掌拍在江一胳膊上，力道不轻。

    江一疼得“嘶”了一声，揉着胳膊往李劲那边躲。江沁不依不饶，追着他又打了两下，姐弟俩在塑料凳子上闹成一团。

    霍嘉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他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江沁的腰，把她从江一身边拉开：“好了，时间不早了。”

    江一气不喘脸不红，抹了抹鼻子，贱兮兮地补了一句：“几天不见，怎么这么虚？打人都没力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隐隐有些不对劲。

    江沁以前是个“暴力狂”，一巴掌能把人扇得眼冒金星。今天这几下，虽然看着凶，但落在身上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而且她瘦了太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也有青黑……

    江沁大概是看出了他眼里的疑虑，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大大咧咧的：“减肥呢，没力气很正常。你是不知道，我最近每天就吃一顿饭，饿得眼冒金星。”

    这话倒是把江一的疑虑打消了大半。他翻了个白眼：“减什么减，你又不胖。”

    “你懂什么？上镜胖十斤，我们这个行业……”江沁话说到一半，被霍嘉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该走了。”霍嘉看了眼手表，语气温和但不容置喙。

    江沁“哦”了一声，把西装扣子系好，拿起包。临走前，她又绕到李劲面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串联系方式：“有空来找姐玩。”

    然后她转向江一，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好好学习，别给姐丢人。”

    “知道了。”江一揉了揉额头，语气嫌弃，但声音闷闷的。

    江沁和霍嘉并肩走出早餐铺。晨光落在她身上，西装外套有点大，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但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稳，和霍嘉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江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李劲在旁边默默吃完了那碗馄饨，抬头看他：“你姐……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江一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馄饨，“就是个暴力狂。”

    “她那个公司，”李劲想了想，“是做什么的？”

    “传媒公司，做二次元主播和配音的。”江一喝了口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做这个了，一边上课一边打工攒钱，后来跟同学合伙开了公司，现在总算有点起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劲注意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李劲没再问了。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吧，一会儿老吴该点名了。”

    ……

    回到民宿的时候，大部队已经集合得差不多了。老吴站在月沼边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中气十足地喊：“所有人集合！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杜景看到江一回来，立刻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你姐真来了？好看吗？”

    江一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表情，面露嫌弃：“你想多了。我姐长得跟金刚芭比似的，一米六八，一百六十斤，胳膊比你还粗，脾气还特别大，动不动就打人。”

    杜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一个一米八三的大胖墩，被江一这么一形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黑西装、比他还要壮硕的女版终结者形象，不禁打了个寒颤。

    杜景被这话唬住了，转头问李劲：“老大，真的假的？”

    李劲正往背包里塞驱蚊水，头都没抬：“我脸盲，忘了。”

    杜景：“……”

    他看了看李劲脸上若隐若现的巴掌印，心里默默把“忘了”翻译成了“不敢说”。

    杜景不死心，又凑回江一身边，换了个话题：“江一，我听说你姐也是学美术的？她画得怎么样？”

    江一正低头系鞋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啊，”他直起身，想了想，“她画得比我好多了。当年考上了不错的大学，本来想走美术这条路，后来发现搞传媒更挣钱，就转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李劲注意到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江沁的那些事，江一其实知道得不多。他只记得小时候姐姐经常半夜还在画画，手上全是铅笔灰，作业纸上画满了速写。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自己兼职，每个月还给家里打钱。她从没放弃过上学，也从没抱怨过累。

    跟李劲回早餐铺之前，江一其实还想多问几句，问江沁为什么瘦了那么多，为什么眼下有青黑，为什么打人的力气变得那么轻。但他没问出口。

    江沁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他问了也白问。

    “集合了！”老吴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江一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着大部队往村子里走去。李劲走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晨光洒在白墙黛瓦上，水圳里的流水声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

    李劲偏过头看了江一一眼。江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南湖上，水面被风吹皱，山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种表情李劲见过，在画室，在江一画不下去的时候，在他看着自己画面发呆的时候。

    是那种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李劲没有追问，只是把伞往江一那边倾了倾，挡住了斜射过来的阳光。

    “走吧，”他说，“别掉队了。”

    江一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南湖的水面上，一群白鹅排成一条线游过去，身后拖出长长的波纹。远处的雷岗山笼罩在晨雾里，青翠的颜色从山顶一路铺到山脚，和村子里升起的炊烟融在一起。

    身后传来南乔和唐沁月的说笑声，老吴在前面扯着嗓子喊“走快点”，杜景又在跟顾明川抢零食吃。

    一切都很平常，像任何一个写生的早晨。

    但江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风有点凉，明明是大夏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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