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两只老虎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七月下旬，画室里陆陆续续又塞进来一批人。不再是江一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样子了。

    有李劲这个社交悍匪在，江一也逐渐和周围的人熟络起来。

    只是李劲看着他和唐月沁聊得火热，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说不出是什么味儿。

    江一每天跟他的好“闺蜜们”有说有笑，几乎都不怎么搭理自己了。李劲这才发现，江一本人也是个话唠，和他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劲百无聊赖地帮江一搅着颜料，手腕机械地画圈，眼神却像长了脚，老是往江一那边跑。

    一旁的杜景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大，你猜我刚刚经过老吴办公室听到了什么？”

    李劲正烦着，一脚踹在杜景凳子腿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杜景连人带凳往旁边一歪，扶着墙爬起来，脸上还挂着笑，跟个不倒翁似的，一点不生气的样子。

    杜景和李劲本来就是同一个高中的同班同学，对于李劲这个怪脾气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劲成绩好，为人张扬，大事不犯小事不断，在学校里像面旗帜，身后跟了一群小弟，杜景就是其中一个。

    “我听说下周我们要去安徽宏村写生了！”杜景摸了摸下巴，自以为很帅地甩了下头发。

    一瞬间，江一那个小角落像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江一是画室的老学员，对写生倒不觉得稀奇，毕竟画室每个月都有一个班去写生。但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翘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勾起来的。

    “你们到底能不能画？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几个月就考试了！脑子坏掉了？”老吴的声音炸雷般响起，整个画室的空气都在抖。

    江一下意识捂住耳朵，毕竟下面长达十分钟的雷鸣般的怒吼，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缩了缩脖子，像一只被吓到的猫。

    “唉，江一，”李劲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你说老吴的嗓子是铁打的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像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江一缩了缩脖子，侧头瞥了一眼激情四射的老吴，回道：“楼下那几家助听器店看到了吗？三分之二的生意都是咱们画室贡献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叫他‘午夜凶铃’？”

    江一的声音不大，像一颗石子悄悄丢进水里。可身旁的杜景听见了，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吴耳朵尖得像雷达，转身就把手里的棍子扔到杜景脚边。

    “杜景，你给我滚出去！还画什么画！”老吴说着就往杜景的凳子上一踹，“回家去笑！笑个够！”

    杜景的凳子本来就被李劲踹得快散架了，老吴这一脚虽然力气不大，但是凳子还是像积木一样散了架。

    杜景整个人往后一翻，不巧李劲的水桶正好放在他身后，他一头栽了进去，溅起一片水花。

    杜景身形偏胖，本来跟李劲他们挤在一起就够局促了，四周全是颜料盒和炭笔。

    这一摔，他身上糊满了颜料，红的绿的蓝的，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刮刀散落一地，叮叮当当。他挣扎着起身，手忙脚乱中又碰翻了画架，巨大的画板直接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听着都疼。

    吴若看着杜景这副惨状，又气又好笑，让旁边的李劲和顾明川把他扶起来。

    杜景从地上爬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看过去，他那张大黑脸上多了红一道绿一道的颜料，活像抹了两个腮红，鼻孔还缓缓涌出血柱，整个人又滑稽又惨。

    大家很想笑，但出于同情都憋住了，嘴角抽得像在忍喷嚏。

    “老师，老……啊！”杜景摔得有点迷糊，下意识伸手去扯李劲。

    李劲本来就有点嫌弃，原本拉着杜景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触了电。

    这一松可苦了旁边的顾明川。

    顾明川人如其名，长得一脸书生气，身上没几两肉，风吹都能倒。

    杜景的体重几乎是他的两倍，李劲这一松手，顾明川像根稻草一样被带倒，两个人一块儿摔在地上。

    看到两个浑身是颜料的人在地上乱爬，周围的人终于憋不住了。

    “哈哈哈……”江一也放肆地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歪倒在李劲怀里。

    李劲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江一那把摇摇欲坠的凳子，生怕他也跟杜景一个下场，手本能地托住了他的腰。

    江一的腰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腰要么像杜景那样全是肥肉，软塌塌的；要么像顾明川那样又细又硬，硌得人生疼。

    江一的腰线很好看，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流畅的弧度，而且腰上的肉很软，捏起来像刚揉好的面团。

    江一正笑得开心，突然腰上传来一阵痒意，像被小虫子爬过。他低头一看——李劲的手正捏着他的腰侧，指腹还在轻轻摩挲。

    他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

    李劲被打懵了，低头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江一，眼睛一眨不眨，像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大型犬：“你咋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江一从他怀里扑腾起来，耳朵尖红了一片，像被烧过的纸边。

    ……

    今天是周四，画室固定的活动日。这次画室包了间KTV。

    杜景回去换衣服了，原本拿零食的任务就落在了江一和李劲身上。

    夜晚，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江一和李劲一人抱着一大箱零食，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

    江一看着自己跟大部队越拉越远，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李劲。

    李劲正抱着零食，自娱自乐地踩着江一的影子，一蹦一跳的，像只追自己尾巴的狗。

    江一停下，他也停下。

    江一忍无可忍，腾出一只手，佯装蓄力，转身就给了李劲一巴掌。

    李劲两手抱着箱子，躲都没法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能不能走快点！”江一转身继续大步往前走，脚步声都比刚才重了几分。

    李劲也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追上去跑到江一面前，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开始了碎碎念，像台关不掉的收音机：“你怎么又生气了？每次一生气就扇我？打我打爽了？那要是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江一的嘴角抽了抽。什么叫没了他我怎么办？我认识你才几天？

    他转身又是一脚踹在李劲屁股上，这次的力道可不轻。

    李劲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操！江一你大爷！”

    江一抬脚又要踹。

    李劲这回学聪明了，赶紧跑了两步，像只受惊的兔子，躲开了。

    躲开就躲开吧，偏偏他嘴贱补了一句：“没踹着！菜就多练！”

    这句话像火柴划过了磷面，江一的暴脾气一下就炸了。他一个箭步追上去，一脚实实在在地踢在李劲屁股上。

    李劲被踢得往前冲了两步，回头又来了句：“咦，不疼！哈哈，江一，你好虚啊！”说完转身就跑，笑声像铃铛一样在夜风里晃。

    江一平时连走路都懒，这会儿却被激得追了李劲一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咚咚直响。

    两人到KTV包间时已经气喘吁吁，像两条刚跑完长跑的狗。

    江一进门还不忘给李劲补一脚，李劲也没力气躲了，只是默默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那动作透着一种熟练的心酸。

    走进KTV，其他人已经开始唱了。江一放下零食，找了个角落窝进沙发里，像只把自己塞进纸箱的猫。

    李劲被几个男生拉去打游戏。

    江一瘫在沙发上，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原本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像退潮的海。

    困意袭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周围的音乐声也好像被人调低了音量，越来越远。

    可下一秒……

    “江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喊叫像炸弹一样在耳边炸开。

    江一猛地弹起来，抬眼就看到李劲那个二百五正拿着话筒，对着他笑得一脸欠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江一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自己，像在看一只被赶上架子的鸭子。

    唐月沁扯了扯他的衣角，凑过来小声说：“刚刚老吴说了，不唱歌就画速写。”

    “所以李劲那个王八蛋就上去唱歌了，还把我扯上了。”江一咬牙切齿道，早在心里把李劲骂了八百遍。

    他瘫回沙发上，朝老吴的方向瞟了一眼。

    老吴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那表情成功把江一最后一点侥幸也击碎了。

    “你们这些人，平时让画画不好好画，现在让你们放松，又他妈扭扭捏捏！想干嘛？造反？”老吴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

    江一见实在逃不掉，只好站起来，走到李劲身边，接过话筒。拿话筒的时候，他顺手又扇了李劲一巴掌，那声响清脆得像打节拍。

    李劲被扇了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低头在江一耳边说：“你要唱什么？我都跟你唱。哥哥我啊可是天一周杰伦。”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

    那模样恨不得再给江一舞一段。

    热气一阵阵扑在耳朵上，像夏天傍晚的南风。江一觉得耳廓痒得不行，心里也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飞快地选好歌，反手把李劲的脑袋推远：“你他妈离我远点。”

    他捂着耳朵退了两步，指尖碰到耳垂——烫的，像刚被火苗舔过。

    熟悉的伴奏响起来。

    李劲一愣，整个人僵了半秒。

    《两只老虎》？

    江一拿着话筒，一本正经地开口：“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气氛变得诡异起来，只有杜景和唐月沁几个人低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吴也愣了，他万万没想到江一会来这一出，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劲看着江一唱得认真，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于是他拿起话筒跟了上去。

    江一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点小鼻音，听着像邻家小弟弟，又像春天的风。但说真的也真是不怎么好听，简单的小调，都能跑得没边，这连带着一旁的李劲都有些跑调了。

    李劲的声音更低沉一些，像大提琴的弦。两个人混在一起，莫名有种好笑的和谐。

    “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最后一句的结束，江一眼疾手快的给李劲屁股来了一巴掌，然后就放下麦克风，灰溜溜的跑下去了。

    唱到最后，连一旁凑热闹的赵淼都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这一笑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整个包间瞬间被魔性的笑声充满，像一锅沸腾的粥。

    杜景全程举着手机录像，镜头一直追着李劲和江一。他转头就发到了班级群里，手指点得飞快。

    【杜子疼】：以后谁再说我劲哥不亲民

    群里立刻炸了，消息像流水一样往上刷。

    【我是物理的狗】：这谁啊？哦，这不我劲哥吗？

    【我爱理科】：班长原来喜欢这个调调！

    【被阿数伤透了的女人】：旁边的男生是江一吗？好帅

    【清水】：一看就是啊！

    【作业的情人】：还唱两只老虎，是因为两个人像老虎吗？哈哈哈

    ……

    江一一唱完就躲回了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一方面他嫌丢人，另一方面他想躲个清静，尤其是李劲那个王八蛋。

    李劲本来想跟过去，奈何手机却疯狂震动起来，像揣了只蜜蜂。他点进去一看，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杜景！”

    杜景被李劲拎到了门口。看着李劲那张黑脸，杜景心里直发怵，腿肚子都在打颤。

    江一正窝在角落安安心心地吃水果，像只屯粮的仓鼠。

    下一秒就听到杜景的惨叫声，那声音又尖又惨，像杀猪。

    他手一抖，西瓜掉在了地上，红色的汁水溅了一小片。

    要不要捡起来吃？

    还没想好，杜景已经窜到了他身后，带起一阵风。

    “江一救我！”杜景一个一米八三的大胖墩，缩在江一背后，像一堵墙在发抖。

    江一不太喜欢别人碰自己，杜景贴上来的一瞬间，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一巴掌拍在杜景身上。

    “嘶！”江一的手被震得生疼，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石头做的吗？全身都是硬的？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被杜景推了一把，整个人朝李劲那边倒过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李劲本能地想扶住江一，结果下巴被江一的脑袋狠狠一撞，一阵钝痛从下颌骨传到脑门。

    嘴里一股铁锈味，不用想，这嘴巴明天肯定冒出个大泡出来。

    “嘶！你头铁做的啊？”

    面前江一也没好到哪去，被撞得眼冒金星，眼前像有无数只萤火虫在飞。摸了摸脑袋，好家伙一个硬硬的大包，一碰就疼。

    李劲低头，看到江一捂着头，眼角含泪。他的额角磕红了一块让李劲的心不由得刺了一下。

    李劲本想抬手用拇指在那块红痕上擦了擦，想看看有没有破皮，但伸出的手顿了顿又放下。

    江一感觉到面前好像有东西在动，他本能地想一巴掌扇过去，奈何眼前全是金星，扑了个空。

    “哎呦！”江一这一下可把自己整惨了，因为用力过猛，自己和一旁的柱子来了个亲密接触。这下是彻底没法动弹了。

    李劲俯下身，那双丹凤眼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江一失焦的眼眸。

    “你傻不傻？”李劲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像大人哄小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只有你会干！”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拉起，倒地的江一。

    江一可没心情再闹了，他是真的被摔惨了，现在浑身上下疼的紧。连和李劲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劲还攥着他的手没松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热热的。

    江一想要甩开，但奈何没成功：“神经病，松手啊……”

    下一秒，手上的力气松了，江一却再一次因为脱力摔倒在地。

    “哎呦，李劲，你大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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