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太痛苦了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宣讲会在学校报告厅举行，台下坐满了天一中学的学生。

    李劲站在台上，PPT上放着他从少年宫到现在的画作对比，一张比一张惊艳。

    “很多人在问，学画画是不是要靠天赋。”李劲握着话筒，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松弛感，“我的回答是，天赋只是门票，真正让你走远的，是有人在你画得稀烂的时候，还愿意一巴掌把你打醒。”

    台下有人笑了。

    李劲也笑了，目光往侧台瞥了一眼。

    江一正靠在幕布后面，百无聊赖地抠手指，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大家可能会觉得，我有作假的成分！所以今天，我带来了我的‘反面教材’。”

    他说完，直接走下台，一把将江一拽了上来。

    江一整个人都懵了，被推到台上的时候，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下意识想跑，李劲已经抢先一步，手搭在他肩上，笑眯眯地对着台下说：“这位，三周前画得像儿童简笔画，现在已经能稳稳拿下联考中等分数了。你们猜他中间经历了什么？”

    江一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李劲你他妈！”

    “经历了什么？”李劲自顾自接话，“经历了每天被骂、每天重画、每天哭着不想活了又爬起来继续。所以别跟老子说什么天赋不够，你就是画得不够多，骂得不够狠。”

    台下笑声混着掌声。

    江一脸都烧红了，但李劲已经把话筒塞到他手里：“来，说两句。”

    江一张了张嘴，沉默了三秒，最后憋出一句：“我……你……他说的对。”

    全场哄堂大笑。

    江一发誓，这辈子再和李劲参加这种活动，他他就是狗。

    李劲笑得最欢，弯着腰差点没站稳。

    宣讲结束后，李劲拉着江一往教学楼走。

    江一被刚才那一出折腾得还没缓过来，一路都在骂他。

    “你下次再搞这种突然袭击，信不信我当场把你话筒抢了？”

    “你抢啊，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两人拌着嘴上了三楼，李劲推开教室后门。

    李劲班的教室里，男生占了绝大多数，课桌上摞满试卷和教辅，空气里是粉笔灰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李劲是班长，他一出现，前排几个女生就抬头看了过来。

    然后她们看到了江一。

    江一刚被拉上台时脸上还带着窘迫，这会儿走出来，风吹散了刘海，露出那双干净的杏眼。

    他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又白皙。手上什么都没拿，整个人清清瘦瘦的，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李劲你带回来的这是谁？！”

    “好干净一男的！”

    江一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几个女生围住了。

    “江一你好啊！你的出现简直就是向世界证明世界上是有爱干净的男生的！”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眼睛发亮，语气夸张得像在发表获奖感言。

    “就是！”旁边另一个女生附和，“江一你是班上为数不多的不臭的男生了！”

    这话一出，后座的男生们不乐意了。

    “哎哎哎，什么意思啊！我们很臭吗？”

    一个短发女生毫不客气地回头怼了回去：“难道不臭吗？你们在这儿待久了才闻不到。教室里全是你们的脚臭和汗味，自己闻不出来而已！”

    男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服气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腋下，表情逐渐心虚。

    “那，那也没那么臭吧……”

    江一听着一群人的说笑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同龄人，没有画室的压抑，没有老吴的怒吼，只有轻松的、毫无目的的闲聊，心情心情好了不少。

    “你们班每天都这样吗？”江一问李劲。

    李劲靠在讲台边上，双臂抱胸，嘴角噙着笑：“差不多吧，聒噪得很。”

    “你还说别人聒噪？”江一白了他一眼。

    有女生递过来一包薯片，江一接了，道谢的同时顺手分给旁边的人。

    有人问他画室的事，他就挑着讲了几句，学的专业术语被那群女生当成什么新奇事物听。他难得话多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语气轻松，偶尔还会跟着大家一起笑。

    李劲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这一刻的江一，跟画室里那个缩在角落、沉默寡言、浑身带刺的江一，简直像两个人。

    画室里的江一是灰的、沉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而现在的江一，被阳光和笑声环绕着，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他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笑起来眼尾会弯，手上的比划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生动。

    如此的明媚，如此的自信，如此的耀眼……

    李劲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预备铃响起，女生们意犹未尽地回了座位，还有人回头冲江一挥了挥手：“下次再来玩啊！”

    “好。”江一应了一声，跟着李劲走出教室。

    走廊上，他回头朝教室里又摆了摆手：“拜拜！”

    李劲随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冲锋衣外套，搭在自己小臂上，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你走快点儿，就你这架势，半小时都走不出学校。”

    “知道了！”江一跑到他身边，脸上的笑意却一点没减，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李劲垂下眸看他，顺手替他把落在头顶的樱花瓣摘掉。指尖擦过发丝的瞬间，李劲不禁在想，江一的发丝怎么能那么软那么滑。

    江一微微愣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得很尴尬，但他很快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的公告栏。

    “有那么开心吗？”李劲问。

    “对于我来说，”江一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诚实的坦率，“只要不画画，都是开心的。”

    李劲脚步顿了一下：“你画画很痛苦吗？”

    “很痛苦。”江一伸了个懒腰，“太痛苦了。”眼底却露出了些许的受伤。

    “那为什么还要学？”

    李劲看着夕阳下，江一的身影是那样的修长，那样的纤细……

    他是真的不明白，如果不足够热爱，那为什么又要选择这条痛苦又艰难的道路。

    江一停下了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江一迎着阳光，眼睛亮得刺眼。

    “你还真是何不食肉糜。”江一叹了口气，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认真，“因为我想上大学。我太需要一个大学头衔了，我们家太需要我成为一个大学生了！”

    江一垂眸，可是苦涩却从眼底溢出。无锡的夜太凉，也太长了，凉得让他再也不想回到这里，长得让他分辨不出时间的长度。宿舍的床太冷，也太硬了冷得让他再也无法承受，硬得让他寝食难安，每一秒怎么熬过来的，都是令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他的人生不比那些贫困，生病的人，却又如同一根刺，久久的扎着他。让他不知道如何解决。心中的那些酸涩，苦楚，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以至于短暂的轻松让他觉得无比的自由。

    这些话江一从来不敢说出来，因为痛苦太多，说不尽，说出来反倒显得你娇气了……

    李劲看着苦笑着的江一，没有再问了。心里却还在想着江一口中那份他无法理解的痛苦。

    或许他真的从未设身处地的站在江一的处境，看待问题。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某个班级的上课铃声，五月的风裹着樱花的香气穿过整栋教学楼。

    李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又看了看身旁那个人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总想把江一带出来了。他太渴望看到这张脸上出现明媚的样子了，就像花朵渴望阳光一样。

    这样挺好的，一直这样就挺好……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383/9286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