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说的算

《 无锡的灰色夏天 》 封面

    李劲的学校很大。是整个无锡最好的高中——无锡天一高级中学。

    四百多亩的校园，走进去就像踏进了一座公园，满眼的绿意从脚下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李劲为了今天的演讲，特地找了件校服配套的棒球服来穿，身后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大步走在前面。

    江一跟在李劲后面，目光几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信息大楼像一本翻开的书矗立在广场尽头，刻着“诚”字的校训石沉稳地立在入口，红墙建筑在绿荫掩映下显得古朴又气派。

    江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左顾右盼，呼吸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还有一点点……酸涩。

    “你们学校真好看。”他仰着头，视线落在那片樱花林上，几十株樱花正在盛开，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蓝天红墙之下，满目一片粉白的梦幻。说完还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哪里好看了？”李劲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飘落的樱花花瓣，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调侃，“怎么，你学校不好看？”

    江一垂下眼，摸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动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没考上我家那边的公办高中。上了一个民办高中，学校就是之前一个大专的旧校区，里面的东西也都是破破的。”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其中的苦涩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江一本来成绩还算可以，但随着学业越来越难，当时周围的人都在补课，而江一父母那时不愿意拿钱给他补课。

    最后导致江一以一分之差和公办高中失之交臂。还是工作了的姐姐江沁，力排众议让自己上的高中。

    江一想起了自己姐姐年纪轻轻就供自己上学，那所破旧民办高中的学费对于他们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自己当年再争气一点儿，之前也不用花家里那么多钱了吧！

    想到这儿，江一不自觉的攥紧了自己的冲锋衣外套的袖口。

    李劲不说话了。

    江一也没管他，自顾自地又拍了几张，试图把这片不属于自己青春的景色装进手机里。他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李劲从江一手里拿过手机，说道：“我来给你拍！”

    “啊？”江一还有些懵，人就被推到了一棵樱花树下。随着快门按下，一阵微风吹过，樱花花瓣落了下来，有的成了背景板，有的则落在了江一的身上。

    樱花与江一身上有些泛白的黄衬衫和牛仔裤相呼应。最终画面定格在了江一一脸懵懂的看着镜头。

    被风吹开的刘海，露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眼角因为没睡好泛着红。脸颊一侧，一颗脸颊痣，让人不自觉的把目光投在江一身上。

    “艹，怎么踏马那么……”李劲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低下头仔细观察起手机里的照片，“可爱！”

    镜头下是一脸少年稚气的江一。那样的简单，那样的干净……

    江一可不知道李劲的长大，侧头看向别处。

    “哇噻，你们学校还有羊驼？”江一的注意力被生态园里一群悠然自得的小动物吸引了。

    他整个人几乎是扒在围栏上望里面张望，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股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孩子气。

    生态园里有锦鲤在水中游弋，小兔子在草地上蹦跳，小羊在圈中慢悠悠地踱步，一只羊驼正趴在角落晒太阳打盹。

    江一围着围栏东张西望，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又兴致勃勃，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看个够。

    李劲看着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进了校园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只不过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才变得那么冷漠……

    “你慢点儿，”李劲跟在他身后，提醒道，“别走散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狸花猫，轻巧地跳上了江一的肩头。江一身体一僵，下意识偏头。

    小狸花猫才几个月大，圆圆的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盯着他看，冲着他的耳朵软软地叫了一声。

    “喵！”

    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在江一的心里荡开一圈柔软的涟漪。

    江一整个人都愣住了，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小猫从肩头抱下来，动作笨拙却小心。

    手指触上那蓬松柔软的毛发的瞬间，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那双总是耷拉着、不愿与人对视的杏眼里，忽然像点亮了什么，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敢认的温柔。

    “太可爱了！”他把小猫搂在怀里，指尖轻轻地给小猫顺着毛。小猫在他怀里舒服地呼噜呼噜踩着奶，像一团毛茸茸的小太阳窝在他胸口。

    李劲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全然放松的样子，微微怔了怔。

    在这之前，江一的眉眼总是被厚厚的刘海遮住，总是一副冷淡戒备的样子，可是现在，他逗猫时微微翘起的嘴角、亮晶晶又纯粹的眼神、没经过任何掩饰的笑……

    让他整张脸都鲜活起来。

    还挺好看的。

    “你喜欢？”李劲问，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喜欢！”江一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了眼，往他掌心里拱了拱，蹭得他整个人都快化了。

    李劲看着他怀里的小猫，又看了看江一那双盛着细碎光亮的眼，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顺眼。

    下一秒，他已经拉开了自己的书包拉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装进来，一会儿带回去。”

    “啊？”

    李劲下意识的想留住这样鲜活的江一。

    江一抬头的动作太猛，下巴差点磕到小猫的脑袋，整个人脸上全是不可思议：“这样……不太好吧？”他把怀里的小猫搂得更紧了些，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猫的耳朵，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像是在解释给李劲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放弃，“而且我家里也不可能让我养的……”

    话到最后，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眸中那抹光也像被什么吹熄了似的，缓缓暗了下去。

    江一垂下眼，怀里的猫还在安心地睡。他想到了姐姐江沁租的那间出租屋，房东明确不许养宠物，就算带回去了，也只会给姐姐添麻烦。

    “怎么不好？”李劲注意到他暗淡下去的神色，手已经伸了过来，三下五除二把小猫往包里塞，“它本来就是流浪猫。手慢无知不知道？”

    小猫也出奇的乖，只是象征性地蹬了蹬腿，就在书包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在软软的衣服上踩起了奶。

    “就算你家里不同意，到时候放我家养。”李劲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定了的事。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全是“我说了算”的笃定。

    江一还是有些犹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那句“不要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想按照自己的内心来，而不是处处为别人考虑。

    “别想了。”李劲已经背上了包，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再磨叽就来不及了。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准备呢。”

    江一看着那只乖乖趴在书包隔层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狸花猫，小猫的脑袋圆溜溜地探在外面，好奇地望着他。

    “算了，那就先这样吧。”嘴上叹气，他却悄悄弯了弯嘴角。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最后，到底是谁养这只小猫，江一心想，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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