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醉仙楼

《 南栀北望 》 封面

    入夜，京城东市。

    醉仙楼三层飞檐，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出，与街市上的喧嚣交织在一起。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小厮们举着灯笼迎进送出，来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

    不过开业三月，醉仙楼已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一楼大厅，说书先生正在讲《北疆英雄传》，拍案惊堂，引来满堂喝彩。二楼雅间，文人墨客举杯对酌，吟诗作对。三楼则是贵人们的私密之所，非请勿入。

    没有人知道，这座楼的幕后主人，是一个已经“死”了一年的将门嫡女。

    醉仙楼的后院，有一间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

    周青栀坐在铜镜前，伸手按了按耳后。药水沿着面具边缘涂抹，片刻后，她轻轻揭下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

    镜中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骨相清绝，分明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霍南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复杂。

    这张脸，已经一年没有见光了。

    “清荷。”她拿起一块轻纱面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随我出去。”

    清荷推门而入，看见她真容的瞬间，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去。

    “姑娘，落影已经在一楼雅间等着了。”

    霍南栀点点头，将面具收入暗格，起身向外走去。

    夜色中，她一身玄色暗纹长裙，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步履从容，身姿如松，与白日里那个温顺怯懦的周青栀判若两人。

    醉仙楼的一楼角落里，有一间不起眼的雅间，用竹帘与大厅隔开，既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又不被外人注意。

    霍南栀掀帘而入，一个黑衣男子已经跪在桌前。

    “属下落影，见过小姐。”

    “起来说话。”霍南栀坐下，声音清冷，“查到了什么？”

    落影起身，低声道：“霍家灭门一案，刑部的卷宗属下调阅了。明面上是通敌叛国的实证——霍将军与北境敌军的书信往来，笔迹经鉴定为真。但属下找了好几位笔迹专家重新比对，均认为那些书信是临摹之作，摹仿得极好，但有几处运笔的细节对不上。”

    霍南栀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呢？”

    “辰王那边，属下已经查实。”落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霍家出事之时，辰王确实在南境平叛，日夜行军，与京城的书信往来至少延迟五到七日。他收到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回，到京城时霍家已经……属下确认，他对此事确实事先不知情。”

    霍南栀沉默了一瞬。

    夜北辰不知情。

    这一点，她在赏花宴后就有几分猜测。今日落影的调查，不过是证实了她的判断。

    那个在茶楼后院用“老狐狸”式回答回避她试探的人，或许真的与霍家灭门无关。

    至少，不是主谋。

    “沈家那边呢？”她问。

    落影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沈贵妃的娘家，沈国公府，近一年来动作不小。霍家倒台后，原本归霍家旧部把守的京畿三处关隘，有两处落入了沈家姻亲的手中。属下还查到，霍家出事前一个月，沈国公曾秘密进过三次宫，每次都与皇上密谈至深夜。”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尚不能确定，但……”落影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霍家灭门前三日，有一批身份不明的人从沈家的庄子上离开，往北去了。那批人至今下落不明。”

    霍南栀的眼中翻涌起暗潮。

    沈家。

    沈贵妃，沈国公，还有那个即将嫁给离王的沈佳羽。

    如果沈家真的参与了霍家灭门，那这桩赐婚就不只是“拉拢离王”那么简单了。

    沈家在下一盘大棋。

    而霍家，是被他们第一个碾碎的棋子。

    “继续查。”霍南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沈家每一个人的动向，我都要知道。”

    “是。”

    落影退下后，霍南栀独自坐在雅间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沈家。

    她早该想到的。

    霍文铮活着的时候，是朝中武将的领袖，与文官集团、后族都有矛盾。霍家倒了，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夜北辰——他虽然是嫡皇子，但手中兵权有限。真正的受益者，是沈家。

    是那个想把持朝政、扶持自家皇子登上太子之位的沈家。

    “姑娘。”清荷掀帘而入，面色有些微妙，“离王殿下来了，在二楼，已经喝了不少酒。”

    霍南栀微微蹙眉。

    “一个人？”

    “一个人。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情绪很差，像是在借酒消愁。”清荷顿了顿，“大约是为了赐婚的事。”

    霍南栀没有说话。

    离王夜南离，她曾经的未婚夫。一年前那顶花轿上坐着的是她的妹妹，而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至少，她目前查到的信息里，他与霍家灭门没有直接关系。

    但他腰间那枚玉佩……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那个在雪夜里救了她、温润如玉的小哥哥，真的是夜南离吗？

    她没有答案。

    “盯着他。”霍南栀说，“别让他闹出事来。醉仙楼的招牌不能砸。”

    ---

    离王确实在借酒消愁。

    二楼雅间里，夜南离歪在榻上，手里捏着酒壶，已经喝空了三壶。桌上杯盘狼藉，小厮阿福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拦。

    “殿下，您不能再喝了……”

    “滚。”夜南离的声音带着酒意，却依然有几分皇子的威压，“本王喝多少，轮不到你来管。”

    阿福只好退到门外，偷偷派人去离王府报信。

    夜南离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烧不掉心头的烦闷。

    赐婚。又是赐婚。

    一年前，父皇给他赐婚霍家嫡女，他同意了。因为喜欢，因为霍文铮手握重兵，娶了他的女儿，就是拉拢了整个将门集团。

    他远远见过霍南栀一次。鲜衣怒马，英姿飒爽，回眸一笑时，满城春色都失了颜色。那样的女子，配得上他的王妃之位。

    然后霍家就没了。

    霍南栀死了，霍夕萝失踪了，霍家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而现在，母妃要他把沈佳羽娶进门。

    沈佳羽。他的表妹。那个在人前温婉贤淑、人后嚣张跋扈的表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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