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老狐狸

《 南栀北望 》 封面

    赏花宴后数日，京城里传开了一桩消息。

    沈贵妃向皇上请旨，欲将娘家侄女沈佳羽赐婚给离王夜南离为妃。消息一出，京中哗然。沈家是后族，沈贵妃膝下有皇子，若再将侄女嫁与离王，沈家的势力便又添了一分。

    周青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周府后院的凉亭里绣花。针尖扎进绢布，她手下不停，面上波澜不惊。

    “姑娘不觉得奇怪吗？”清荷蹲在一旁，压低声音，“离王与霍家的婚约才解除一年，沈家就急着把女儿塞过去，这不像是结亲，倒像是——”

    “像是怕离王再与别的将门联姻。”周青栀接过话头，声音平静，“霍家倒了，兵权重新洗牌。离王若要争储，必须拉拢武将。沈家这是要把他拴在自己船上。”

    清荷皱眉：“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周青栀放下针线，望向亭外的石榴树，目光幽深。

    “沈佳羽……我见过。”

    她确实见过。在霍家还没出事的时候，沈佳羽常随沈贵妃参加宫宴，与各家贵女都有往来。在众人面前，她温婉贤淑，待人和善，与霍南栀也曾有过几面之缘，说话轻声细语，笑不露齿，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做派。

    但霍南栀从未与她深交。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太对劲。

    “查查她。”周青栀说，“沈家嫡女，素来以贤良淑德著称。我要看看，她到底是真贤良，还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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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朱雀大街。

    周青栀陪着王氏出门采买，带着清荷和两个小厮，沿着长街慢慢走着。暮春时节，街边槐花开得正盛，香气弥漫。

    “青栀，你看这匹绢布怎么样？”王氏在一家布庄前停下，拿起一匹烟霞色的绢布在手中翻看。

    周青栀凑过去，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捕捉到街对面的一幕。

    一个身着石榴红襦裙的女子从首饰铺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仆妇，排场不小。那女子生得极美，杏眼桃腮，肤若凝脂，只是此刻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完全没有平日里温婉可人的模样。

    “这簪子做工这么差，也敢要八十两？”她将手中的赤金点翠簪狠狠掷在地上，指着掌柜的鼻子骂道，“我沈佳羽戴的东西，若是传出去说是从你这破铺子里买的，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掌柜的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沈小姐息怒，息怒！是小店的错，小店这就给您换一支上好的——”

    “换？你拿什么换？”沈佳羽冷笑一声，“我看你这铺子是不想开了。”

    她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小声劝道：“小姐，大街上人多眼杂，仔细被人瞧见……”

    “瞧见怎么了？”沈佳羽瞪了丫鬟一眼，声音却压低了几分，“我沈家是什么门第，买他一支簪子是看得起他。”

    说罢，她甩袖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但没人敢上前说什么。

    沈家，后族，谁敢得罪？

    周青栀站在布庄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果然。

    沈佳羽的“温婉贤淑”，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真实的她，嚣张跋扈，仗势欺人，与她在人前那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判若两人。

    “原来如此。”周青栀喃喃道。

    她对沈佳羽心许离王这件事，原本只是猜测。如今看来，沈家急着把女儿嫁给离王，沈佳羽自己恐怕也是千肯万肯的。

    只是不知道，离王知不知道他未来王妃的真面目。

    “青栀，你看什么呢？”王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群背影，不明所以。

    “没什么，娘。”周青栀收回目光，笑了笑，“女儿只是觉得，今日这街上真是热闹。”

    ---

    周青栀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沈佳羽。

    从布庄出来，王氏遇见了旧识，被拉着在茶楼里叙话。周青栀不想掺和，便带着清荷在茶楼后院的天井里透透气。

    天井不大，种着一丛翠竹，角落里摆着石桌石凳，倒也清幽。

    她刚坐下，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老爷说了，您最近还是少出门为好，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万一——”

    “万一什么？”沈佳羽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我是沈家的女儿，嫁给表哥是迟早的事。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才不在乎。”

    话音未落，沈佳羽已经走进了天井。

    四目相对。

    沈佳羽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周青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周青栀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臣女周青栀，见过沈小姐。”

    “周青栀？”沈佳羽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片刻后想起什么，“哦，周明远的女儿？刚从淮阳回来的那个？”

    “正是。”周青栀低着头，姿态恭谨。

    沈佳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裳上，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

    沈佳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这双眼睛……我好像见过。”

    周青栀心头一跳。

    她的面具可以改变容貌，却改变不了眼睛的形状和神采。易容高手能将眼尾拉长或压低，但瞳孔的颜色、眼神的光泽，是改不了的。

    沈佳羽见过霍南栀。虽然不熟，但见过。

    如果她认出来……

    “沈小姐大约是在淮阳见过臣女？”周青栀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受宠若惊，“臣女随父亲在淮阳住了三年，去年曾随父亲去府城拜会过几位世交——”

    “淮阳？”沈佳羽打断她，摇了摇头，“我没去过淮阳。”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沈佳羽盯着周青栀的眼睛，越看越觉得熟悉。那种清冷中带着几分锐利的光，她只在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

    霍南栀。

    那个已经死了的将门嫡女。

    但眼前这个人，脸完全不同，皮肤蜡黄，颧骨微高，五官平平，与霍南栀的明艳绝伦差了十万八千里。

    也许只是巧合。

    “沈小姐。”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佳羽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正站在天井入口处。

    夜北辰。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行礼：“臣女见过辰王殿下。”

    周青栀也跟着行礼，心跳却比方才更快了。

    夜北辰怎么会在这里？

    “本王约了人在此喝茶，不想打扰了两位。”夜北辰的语气淡淡的，目光从沈佳羽身上掠过，落在周青栀身上，停了一瞬，“周小姐，你母亲在楼上等你，说是该回去了。”

    这是在替她解围。

    周青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多谢殿下提醒，臣女这就去。”

    她向沈佳羽福了福身，快步走出天井，经过夜北辰身边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夜北辰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

    周青栀没有立刻上楼。

    她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沈佳羽认出她了？不，没有。那双眼睛只是让她觉得熟悉，但她没有联想到霍南栀，毕竟脸完全不同。

    但夜北辰的突然出现，是巧合吗？

    她在茶楼后院的事，他怎么会知道？他派人盯着她？还是……真的只是碰巧？

    她咬了咬唇，决定试探一下。

    片刻后，她端着一壶茶，重新走回了天井。

    夜北辰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神色淡然。沈佳羽已经不在了，大约是走了。

    “殿下。”周青栀将茶壶放在桌上，福了福身，“方才多谢殿下解围。臣女沏了一壶新茶，算是谢礼。”

    夜北辰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周青栀在他对面坐下——这不合规矩，但她要的就是这份“不合规矩”。只有这样，她才能以“不懂事的小丫头”的身份，问出那些不该问的话。

    “殿下好像总在臣女遇到麻烦的时候出现。”她一边倒茶，一边状似无意地说，“赏花宴上是，今日也是。臣女都快以为殿下是特意来救臣女的了。”

    夜北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周青栀也不在意，继续说：“沈小姐真是厉害，沈家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臣女听说，沈贵妃要向皇上请旨，把沈小姐许配给离王殿下。”

    “与本王无关。”夜北辰淡淡道。

    “殿下与离王不是兄弟吗？怎么会无关？”周青栀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臣女在淮阳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京城里的皇子们，有的亲近，有的疏远。殿下和离王……算亲近还是疏远？”

    夜北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小姐，”他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周青栀心头一凛。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她垂下眼，做出几分犹豫的样子，片刻后才小声说：“臣女只是好奇。霍家的事，臣女在淮阳也听说了。镇北大将军，功勋赫赫，怎么说通敌就通敌了？七十三口人，说杀就杀了……”

    她抬起眼，看着夜北辰，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当时在京城吗？您怎么看这件事？”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翠竹，发出沙沙的声响。

    夜北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容貌平平的女子，看着她那双刻意伪装成天真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试探他。

    用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试探他对霍家灭门的态度。

    她是谁？

    她为什么关心霍家？

    她那双眼睛……那种在温顺的面具下藏着锋利的感觉……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但他没有拆穿她。

    “本王当时在南境平叛，”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等本王赶回来的时候，霍府已经没有了。通敌的罪名是父皇定的，证据确凿，本王无权置喙。”

    “那殿下觉得，霍将军真的通敌了吗？”周青栀追问。

    夜北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

    “周小姐，”他说，“有些话，不该问的不要问。有些事，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这是京城，不是淮阳。”

    他站起身，将茶盏放在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聪明，本王说过。但聪明人，要学会藏拙。”

    又是这句话。

    周青栀咬了咬唇，站起身福了福：“臣女记住了。”

    夜北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天井。

    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青栀站在原地，看着那杯他只抿了一口的茶，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老狐狸。”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他什么都没有说。

    既不说霍家是冤枉的，也不说霍家罪有应得。既不得罪皇上，也不得罪她——或者说，不得罪任何可能为霍家说话的人。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让她无处下手。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他知道些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种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感觉，在赏花宴上出现过，今日又出现了。

    他在看谁？

    在透过她，看谁？

    周青栀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出了天井。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要把这堵墙，一点一点地敲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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