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哪有那么多“如果”

《 南栀北望 》 封面

    夜北辰没有回前厅。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步履不急不缓，手中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有放下。

    “殿下。”

    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查到了？”

    “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远的女儿，名唤周青栀。周明远原在北疆从军，后调任淮阳知府，今春回京任职。周青栀在淮阳时与穆将军的女儿穆清晏相识，此番进京是随父回京——”

    “我不是问这个。”夜北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我要问的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想问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看见那个叫周青栀的女子，轻轻拉住穆清晏的袖子，用那种不卑不亢、柔中带刚的语气替好友解围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多年前，北疆，大雪。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浑身是血昏迷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小小的身躯已经被大雪掩盖住。

    他把她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怕。”

    明明怕得要死，声音都在发抖，却偏要说“我不怕”。

    后来他把那个小女孩救回营帐，给她上药，给她喂水，看着她终于撑不住睡过去，小脸皱成一团，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怕”。

    那个小女孩，是霍家的女儿。他后来才知道，她叫霍南栀。

    将门嫡女，霍文铮的长女。

    后来他常常在朝堂上看见她父亲，那个一身戎装、铁骨铮铮的老将军。偶尔，他也会远远地看见她——她长大了，出落得明艳飒爽，骑在马上弯弓射箭的模样，像极了北疆冬日里最烈的风。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就是当年那个把她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人。

    一是没有必要。他救她的时候，她七八岁，他十二岁，彼此都戴着面具——她是将门嫡女，他是微服出行的皇子，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二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霍家灭门的那一天，他不在京城。

    他被父皇派去南境平叛，等他收到消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时候，霍府门前已经只剩下一片焦土。七十四口人，一个不留——不，准确地说是七十三具尸体，外加一个失踪的活口。

    霍家嫡长女霍南栀，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双胞胎妹妹霍夕萝，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在那片焦土前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大亮，直到随从跪在地上求他离开。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霍南栀，是在宫宴上。她跟着父亲进宫谢恩，从他面前走过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幻觉。

    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她眼睛里那种光——干净的、明亮的、像北疆冬日里初雪映着阳光的光。

    他没有跟她说过话。

    他甚至没有对她笑过。

    在那之前，他对她而言，不过是朝堂上那个与霍家针锋相对的嫡皇子。她会知道他、会记住他，大约只是因为她的父亲在朝堂上与他有过几次争执。

    她不知道他救过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知道。

    然后，她就死了。

    不——不是死了，是失踪了？是死了？他分不清。所有人都说霍南栀死了，火太大了，连骨头都烧成了灰。可他派出去的人找遍了那片废墟，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她的遗物。

    她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雪夜里倔强地说“我不怕”的小女孩，那个长大后在马上弯弓射箭的将门嫡女，从那个夜晚开始，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他派人去找霍夕萝——那是霍家唯一可能活着的血脉，是霍南栀的双胞胎妹妹。也许找到她，就能找到霍南栀的线索，就能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年了。整整一年，没有任何消息。

    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个小女孩被压在马车下时，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倔强。

    那种眼神，他在刚才那个叫周青栀的女子眼里，也看见了。

    同样的，不动声色的，把所有的锋芒藏在温顺的面具下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找到她了。

    也许是因为，他太想告诉她——

    对不起，我来晚了。

    ---

    “殿下。”暗卫还跪在地上，等着他的指令。

    夜北辰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不必查了。下去吧。”

    暗卫领命而去。

    夜北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了穆清晏。

    骠骑将军穆远征的女儿，与霍南栀自小相识，情同姐妹。穆家与霍家是世交，两家的女儿亲如一家人。

    那个叫周青栀的女子，与穆清晏交好，又姓周……

    夜北辰的目光微微一顿。

    周明远。他记得这个名字。霍文铮麾下的参军，后调任淮阳知府，今春回京任职。

    巧合吗？

    也许。

    但他不认为，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能说出“北疆的料子比江南贡缎更难得”这种话。

    那种话，不是读过几本书就能说出来的。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对北疆、对戍边将士的理解与尊重。

    就像她亲身体会过一样。

    夜北辰将凉透的茶盏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抬步向前走去。

    衣袂翻飞，月白色的背影在暮春的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那个雪夜里的小女孩，想起她倔强的眼睛，想起她说“我不怕”时微微发抖的声音。

    想起他收到霍家灭门的消息时，手中的茶杯碎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没有感觉到疼。

    想起他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在霍府门前的焦土上站了一整夜，想起他派出去的人一次次回报“没有找到霍夕萝”，想起他每个深夜被那个问题折磨得辗转难眠——

    如果他没有去南境。

    如果他留在京城。

    如果他早一天，哪怕早一天收到消息——

    他能不能救下她？

    能不能救下他们？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夜北辰闭上眼睛，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冷冷的、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走入回廊的阴影中，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架尽头。

    身后，花园里的欢声笑语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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