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要学会藏拙

《 南栀北望 》 封面

    赏花宴过半，花园里渐渐热闹起来。

    沈夫人命人在花架下摆了长案，铺上锦缎，摆上时令瓜果和各色点心。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花，或品茶，或低声说笑。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周青栀跟在王氏身侧，乖巧温顺，像一朵不起眼的白菡萏，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

    “青栀！”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周青栀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湖蓝色襦裙的女子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那女子身材高挑，眉目英气，走路带风，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簪，与周围花枝招展的贵女们格格不入。

    穆清晏。

    骠骑将军穆远征的嫡长女。穆家与霍家曾是世交，穆清晏与霍南栀自小相识，情同姐妹。霍家蒙难后，霍家嫡长女霍南栀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双胞胎妹妹霍夕萝却不知所踪，生死不明。穆清晏一直在暗中寻找霍夕萝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

    此刻的穆清晏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容貌平平的周青栀，就是她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手帕交——霍南栀。

    “清晏姐姐。”周青栀微微福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

    她与穆清晏的“相识”，是周明远提前布局好的。周明远与穆远征有旧交，两家女儿在淮阳时便已“相识”，此番进京，自然要多多走动。

    “可算见着你了！”穆清晏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怎么瘦了？淮阳的水土养不胖你？”

    周青栀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哟，这不是穆大小姐吗？”

    周青栀眼角余光一扫，便看见三个女子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身穿绛红色襦裙，头戴赤金步摇，面容娇艳，下巴微扬，一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赵婉仪，户部侍郎家的嫡女。

    此女在京中贵女圈中素来以“第一才女”自居，实则不过是仗着家世和几分小聪明，惯会踩低捧高。穆清晏性子直爽，不喜应酬，与赵婉仪曾有过几次不愉快，二人积怨已久。

    “赵小姐。”穆清晏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行礼的意思。

    赵婉仪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周青栀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

    “听说穆将军最近打了胜仗，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不少东西。”赵婉仪掩嘴轻笑，“穆大小姐这身衣裳，怕是穆将军从北边带回来的好料子做的吧？只是这颜色……啧啧，到底是北边的料子，粗糙了些，比不得江南的贡缎。”

    她身后两名贵女连忙附和，一个说“是啊是啊，这蓝色也太素净了”，另一个说“穆大小姐大约是不在意这些的，毕竟在边疆待久了嘛”。

    话里话外，不过是嘲笑穆清晏是边疆来的“土包子”。

    穆清晏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周青栀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太了解穆清晏了。这位大小姐脾气上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怼。若是在这里与赵婉仪起了冲突，只会让穆清晏落个“粗鲁无礼”的名声，正中赵婉仪下怀。

    “赵姐姐说得有理。”周青栀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怯的笑意，“清晏姐姐这身衣裳，确实不是江南贡缎。我听清晏姐姐说过，这是穆将军从北疆带回来的，是北疆那边的手艺人一针一线织出来的，费时三个月才得一匹。北疆苦寒，将士们戍边不易，这衣裳里头的分量，怕是比江南贡缎还要重几分呢。”

    她说完，微微低头，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周青栀这番话，明着是替穆清晏解围，暗里却把赵婉仪架在了火上——你嘲笑边疆来的料子粗糙，不就是瞧不起戍边的将士？这话要是传出去，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赵婉仪脸色微变，正要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周小姐说得不错。北疆的料子，确实比江南贡缎更难得。”

    众人回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

    夜北辰——辰王。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神情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怯生生低头、容貌平平的女子身上停了一瞬。

    “辰王殿下。”众人纷纷行礼。

    赵婉仪的脸色彻底变了。辰王是当朝嫡皇子，他的分量，比她父亲这个户部侍郎重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开了口，她再说任何话都是自取其辱。

    “臣女失言了。”赵婉仪咬着唇，匆匆福了福身，带着两个跟班快步离开了。

    花园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众人各自散去，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夜北辰那边瞟。

    周青栀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没有想辰王会开口。

    更没有想到，他会替穆清晏解围。

    在她的印象里，辰王此人，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更不屑于参与女子之间的口舌之争。他今日这番举动，太反常了。

    “多谢辰王殿下。”穆清晏抱拳行礼，动作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爽利。

    夜北辰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落在了周青栀身上。

    只一瞬。

    但那一瞬里，周青栀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像冬夜的寒潭，看不见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不是冷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周青栀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

    “周小姐。”夜北辰忽然开口。

    周青栀一怔，抬头看向他。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但聪明人，有时候要学会藏拙。”

    周青栀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夜北辰已经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背影穿过花架，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什么意思？

    “学会藏拙”——是看出她在故意帮穆清晏解围了？还是在提醒她，锋芒太露会惹来麻烦？

    她咬住唇，心底涌起一股不安。

    辰王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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