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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恩

作者沐不晚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33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南栀北望 》 封面

    赏花宴上人来人往,周青栀始终跟在王氏身侧,温顺恭谨,不多言不多语。她借着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的机会,将园中地形默默记在心里——哪条小径通往假山,哪处花丛后有月洞门,哪里的回廊拐角能藏人。

    她在等一个机会。

    宴至中旬,沈夫人提议众人移步后院水榭,欣赏新开的睡莲。王氏被几位旧识拉去叙话,周青栀便借口更衣,沿着回廊往侧院走去。

    她没有真的去更衣,而是在通往花园深处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匆匆走来,在她面前低头道:“姑娘,离王殿下方才独自往后院竹林中去了,似是嫌前头吵闹。周围没有随从。”

    这丫鬟是清荷假扮的,混在沈府的下人里已有数日。

    周青栀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袖,缓步朝竹林走去。

    她不是莽撞之人。这一年来,她将离王府上下打听了个遍——夜南离此人,喜静,好竹,不爱应酬,每逢宴席必定找僻静处独坐。今日赏花宴人多嘈杂,他不可能一直待在前头。

    而她,只需要一个“迷路”的理由,出现在他面前。

    竹林在花园最深处,翠竹掩映,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间。午后的阳光被竹叶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寂静而清幽。

    周青栀放轻脚步,转过一处弯道,果然看见前方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正是离王。

    他斜倚着石桌,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目光落在竹梢间漏下的天光里,神情淡淡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与方才在前厅时矜贵的皇子模样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寻常的、厌倦了应酬的年轻公子。

    周青栀站在小径尽头,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离王抬眸,目光扫了过来。

    周青栀适时地露出一个局促不安的表情,像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忙后退半步,福了福身:“臣女……臣女无意打扰殿下,只是迷了路,不知该如何回水榭……”

    她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慌张,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平淡的面容在竹影下显得更加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那双刻意低垂的、不敢直视贵人的眼睛里,藏着她精心计算过的光。

    离王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认出她是谁——也是,前厅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记住一个四品官家不起眼的女儿。

    “往右走,过了月洞门,沿着回廊一直向北。”他语气平淡,目光已经收了回去,重新落在那片天光上。

    周青栀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像是不敢再一个人乱走,便站在原地,拘谨地揪着袖口,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离王大约是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奈,微微皱眉:“还有事?”

    “殿下……”周青栀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殿下是离王?”

    这话问得冒昧,甚至有些失礼。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冒昧”。

    离王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多了几分审视。一个四品官家的小姐,不该这样直白冒失。

    周青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跪下,声音更低了:“臣女失礼了。只是……臣女小时候曾在北疆住过,一位恩人,身上佩戴着一枚很特别的玉佩。方才……方才臣女恍惚间看见殿下腰间那枚玉佩,与记忆中的十分相似,一时失态,请殿下恕罪。”

    她说着,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白玉上,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一闪而过的、像是回忆什么的神情。

    离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

    白玉温润,雕着一朵栀子花。

    这枚玉佩跟了他十五年,从少年时便系在腰间,从未离身。它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却是一段旧事的凭证——只是那段旧事,与眼前这个女子无关。

    他微微眯了眯眼。

    “你幼居北疆?”他问。

    “是。”周青栀的声音轻了下去,“家父……家父从前在北疆从军,后来才调任地方的。臣女七岁之前,一直住在北疆的军营边上。”

    她没有说谎。霍南栀七岁之前,确实随父亲住在北疆军营。而周明远当年也是霍文铮的部下,他的“女儿”幼居北疆,合情合理。

    离王沉默了片刻。

    北疆,玉佩,恩人。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他不愿多提的旧事。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本王这枚玉佩自小便带着,不曾赠予他人。你认错了。”

    周青栀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那失望半真半假。

    “是臣女冒昧了。”她站起身,福了福,“多谢殿下指路。”

    她转身沿着离王指的方向走去,步履稳当,没有回头。

    身后,离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

    那个女子……那双眼睛,看玉佩时的眼神,不像是装的。

    但她那张脸,实在平平无奇,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将空杯搁在石桌上,不再去想。

    ---

    周青栀走出竹林,脸上的局促和慌张瞬间褪去,像卸下了一层假面。

    她的脚步沉稳,目光清冷,与方才判若两人。

    清荷不知从哪里闪出来,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姑娘,如何?”

    周青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海里,正翻涌着另一段记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北疆,寒冬,大雪封山。

    她七岁那年的冬天,随父亲巡视边防时,马车在雪地里翻了。护卫们死伤大半,她一个人被甩出车厢,滚下了山坡,撞在石头上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猎户木屋里,身上盖着一件柔软的狐裘披风。火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木墙上,暖意融融。

    一个少年坐在火堆旁,正在小心翼翼地烤一只野兔。

    他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虽然衣角沾了雪泥,却丝毫不掩其清隽出尘的气质。面容白皙如玉,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像是山间清泉,温润而明亮。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翻转着手中的兔肉,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她睁开了眼睛,便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

    那笑容像春天的风,轻轻拂过冰封的雪原。

    “你醒了?”他的声音清澈温和,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别怕,你的护卫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起身,从火堆旁拿起一只陶罐,倒了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还细心地吹了吹,才递给她。

    她那时小,又疼又怕,只知道哭。

    少年蹲下来,与她平视,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易碎的花。

    “别哭了。”他笑着说,“你看,兔肉快烤好了,很香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抽噎着说了自己的名字。

    “霍南栀?”少年念了一遍,笑意更深了,“好名字。栀子花,清雅高洁,很适合你。”

    她记住了那双温润的眼睛。

    也记住了他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白玉,雕着一朵栀子花。

    后来护卫找到了她,那少年便把她交给了护卫,自己转身离去。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和腰间那枚在雪光中微微发亮的玉佩。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说。

    她追出去问,风雪中只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离”字。

    她把那枚玉佩的样子刻在了心里,把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刻在了心里,一记就是十二年。

    再后来,她长大了,随父亲进京,在一次宫宴上远远地看见了离王。

    她已经认不出当年那个少年的脸了——十二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完全陌生的模样。

    但她认出了那枚玉佩。

    白玉栀子花,系在离王的腰间。

    一模一样。

    而且,“离”字——离王封号中的“离”字,与当年风雪中那个模糊的声音重合了。

    她以为,离王就是当年那个在雪夜里救了她的人。

    她以为,那个温润如玉、轻声细语哄她的少年,就是夜南离。

    所以她同意了那桩婚事。

    不是因为将门嫡女的责任,不是因为她父亲的权势,更不是因为离王的地位。

    而是因为她记得那个雪夜。记得那堆火。记得那个少年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时,手指的温度。

    她以为,嫁给自己的恩人,总不会太差。

    她以为,这是一段可以期待的开始。

    然后,霍家就灭了门。

    而她的花轿,那个本该载着她走向他的花轿,载着她心智不全的妹妹,走进了黄泉。

    ---

    “姑娘?”

    清荷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周青栀闭了闭眼,将那段记忆封存回心底最深处。

    她知道,她离开前看那枚玉佩的那一眼,已经被离王看见了。他或许现在不在意,但回去之后,他会想起那个眼神,会派人查她的底细。

    而她,正等着他来查。

    因为只有靠近他,她才能知道——

    在那场灭门之灾里,他到底是局外人,还是也是凶手之一。

    至于那枚玉佩……

    她想起离王说“不曾赠予他人”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如果那枚玉佩不是他送给别人的,那当年救她的人,为什么会有同样的玉佩?

    是他遗失过?还是……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总有一天,她会查清楚的。

    ---

    与此同时,离王府。

    夜南离靠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白玉栀子花玉佩。

    他想起今日在沈府竹林里那个女子。

    四品官的女儿,姓周,叫什么……青栀?长相平平,穿着朴素,言行举止倒是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但她看这枚玉佩的眼神,让他有些在意。

    不是贪婪,不是好奇。

    是那种……认出了什么的眼神。

    “去查一个人。”他唤来暗卫,“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远的女儿,叫什么青栀的。查查她的底细,尤其是她小时候是不是在北疆住过。”

    暗卫领命而去。

    夜南离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的纹路。

    这枚玉佩,确实是他的。

    而今日那个女子,说她见过这枚玉佩……

    “有意思……”夜南离的眼神暗了暗。

    至于那个女子本人——他想起她那平淡无奇的脸,便没有再多想。

    他这辈子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

    霍家那位嫡女,霍南栀,才是真正的绝色。

    可惜,红颜薄命。霍家一夕之间满门覆灭,那位将门虎女也香消玉殒,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他曾远远地见过她一次。鲜衣怒马,英姿飒爽,回眸一笑时,满城春色都失了颜色。

    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的青睐。

    他同意那桩婚事,一半是因为霍文铮手握重兵,一半是因为霍南栀本人确实出挑。

    可惜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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