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扮演了什么角色

《 南栀北望 》 封面

    翌日，晴。

    翰林院编修沈府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沈编修虽是五品小官，但他的夫人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在京城贵妇圈中人脉极广。每月一次的赏花宴，总能请到不少世家夫人和小姐前来捧场。久而久之，这赏花宴便成了京中女子社交的一个重要场合。

    王氏带着周青栀递了帖子，被丫鬟引进了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花架下摆着长案，上面铺了锦缎，摆着时令瓜果和各色点心。三五成群的贵女们穿红着翠，或赏花，或品茶，或低声说笑，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周青栀跟在王氏身后，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认出了几个。

    户部侍郎家的嫡女，赵婉仪。去年才及笄，听说已经被指婚给了某位皇子做侧妃。

    礼部尚书家的庶女，孙惜月。生母是南边来的歌姬，长得极美，在贵女圈中不太受待见。

    还有几个武将家的女儿，坐在角落里，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没有她要找的人。

    “周夫人，这边请。”一个穿着鹅黄褙子的丫鬟笑盈盈地迎上来，引着她们往花架深处走，“我家夫人正等着您呢。”

    周青栀正要跟上去，余光忽然捕捉到花园入口处的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坐在花架下说笑的贵女忽然站了起来，整理衣裙，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有人红了脸，有人抿着嘴笑，还有人不自觉地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

    周青栀的心猛地一缩。

    她侧过身，借着王氏的身影遮挡，微微抬眸，看向花园入口。

    两个人正并肩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身穿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墨发以金冠束起，长身玉立，气度矜贵。那张脸生得极为出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天生的疏离与冷淡。

    他没有笑，也不需要有笑。

    因为他往那里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自动聚拢过去，像铁屑遇到磁石。

    离王，霍南离。

    周青栀的呼吸微微一窒。

    她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一年前的深夜——她躲在深山密林中，远远地望着京城的方向，而他，是那个本该成为她丈夫的人。

    她不知道他对霍家的事知道多少。

    不知道那场灭门之灾，他有没有参与。

    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那顶属于她的花轿，有没有掀开过那顶红盖头，有没有看见盖头下面那张和她一模一样却早已失去温度的脸。

    她不知道。

    所以她要把这个人，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离王身后半步，还有一个人。

    那人比离王略高一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浑身上下一丝装饰也无，干干净净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的面容比离王更冷，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寂，像深冬的寒潭，不见底，不透光。

    他走在离王身后，却没有任何“随从”的姿态。那双眼睛扫过花园里的众人，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蚂蚁。

    夜北辰。

    当朝嫡皇子，北辰亲王。

    周青栀的手，在袖中骤然握紧。

    指甲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那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没有在看见这张脸的第一眼就失态。

    夜北辰。

    这个人，在霍家灭门之前，曾是父亲在朝中最忌惮的人。他曾力主削将门兵权，曾与父亲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也曾在她与离王定亲之后，忽然转变态度，开始“拉拢”霍家。

    她不知道他在那场灭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她知道，霍家倒台之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他麾下的北衙禁军，接管了原本由霍家旧部把守的京畿防线。

    他在朝堂上少了一个最大的对手。

    他——嫌疑最大。

    “青栀？青栀！”王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周青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王氏握住了。王氏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提醒她。

    “这孩子，头一回来京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都看傻了。”王氏笑呵呵地对身边的夫人解释，一边拽了拽周青栀的袖子，“青栀，快给沈夫人请安。”

    周青栀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青栀给沈夫人请安。”

    沈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容貌平平、穿着朴素，便也没多在意，客气地点了点头，转向王氏说话去了。

    周青栀退到王氏身后，心跳如擂鼓。

    她不敢再看向花园入口的方向，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在她身上停留。

    那道目光冷而静，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隔着满园的衣香鬓影，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离王。

    离王正在与一位世家公子寒暄，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个不起眼的“周家女儿”。

    是夜北辰。

    他站在花园入口，微微偏着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抬步走向花架深处。

    周青栀垂下眼，屏住呼吸，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的最深处。

    面具不会露馅。她试过无数次了。

    举止不会露馅。她练过上千遍了。

    声音不会露馅。她连咳嗽的声调都改了。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那颗心，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不是因为慌张，而是因为——

    恨意。

    烧了整整一年的、从未熄灭的恨意，在看见那个人的那一刻，像被泼了热油的火，轰然炸开。

    他就在那里。

    离她不到十丈远。

    她可以看见他的眉眼，看见他袖口上绣的暗纹，看见他腰间那枚佩玉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幽光。

    夜北辰。

    她咬碎了一年的牙关，磨穿了一年的恨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青栀。”王氏又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慈爱，“别愣着了，跟娘来。娘给你引荐几位夫人，你嘴巴甜一些，往后在京城也好走动。”

    周青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是一副乖巧的、带着几分腼腆笑意的表情。

    “是，娘。”

    她跟了上去。

    脚步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像一个真正的、从未经历过任何风浪的寻常姑娘。

    身后的花园入口，夜北辰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花架深处。

    周青栀没有回头。

    她会再次见到他的。

    不是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一眼，而是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这张易容后的脸，让他对这个“周青栀”毫无防备。

    然后——

    她有的是时间，把这刀，一寸一寸地送进他的胸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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