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暗流

《 南栀北望 》 封面

    醉仙楼，密室。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周青栀坐在暗室中，面前是一盏凉透的茶，和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

    落影跪在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沈家那边，有眉目了。”

    周青栀的手指微微一顿：“说。”

    “属下买通了沈国公府的一个老仆，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沈世年的一些旧事，他知道不少。”落影顿了顿，“其中有一件，与小姐有关。”

    “与我有关？”

    “与小姐——与霍家有关。”落影更正了措辞，目光沉了下来，“小姐与离王当年的婚约，并非偶然。”

    周青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落影继续道：“据那老仆说，小姐与离王的婚约，是沈贵妃与沈世年合谋促成的一步棋。他们看准了霍将军手握重兵，又恰逢北境战事吃紧，便在皇上跟前吹风，说霍家与离王联姻，可稳固北疆。皇上听信了，这才下旨赐婚。”

    周青栀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成全离王与霍家。”落影的声音更低了，“恰恰相反，他们是让皇上对霍家起疑。”

    “怎么说？”

    “沈贵妃在皇上身边，时不时地‘不经意’提起霍将军功高震主，又说离王与霍家联姻后，将门与皇子勾结，恐非社稷之福。一句两句不打紧，但日积月累，皇上心里便扎下了一根刺。”

    周青栀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通敌叛国的事呢？”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在查。”落影低头，“书信是伪造的，这一点属下已经确认。但伪造书信的人，以及将书信呈到御前的人，目前还没有查到确凿证据。不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沈家——沈世年曾秘密接触过一位擅摹仿笔迹的幕僚，那位幕僚在霍家出事后就消失了，属下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周青栀闭上眼睛。

    婚约是阴谋，赐婚是陷阱，霍家从始至终都是沈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们用一桩婚事，让皇上对霍家起了疑心。然后用一封伪造的书信，给霍家定了死罪。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而她的父亲，那个在北疆戍守二十年、用命保家卫国的老将军，就这样死在了阴谋之下。

    她的妹妹，那个心智永远停留在七岁、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孩子，替她穿上了嫁衣，替她坐上了花轿，替她死了。

    “沈世年。”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

    “还有一件事。”落影说，“沈世年近日频繁入宫，每次都与沈贵妃密谈。属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听到了一些片段——他们提到了离王，提到了辰王，还提到了嫡皇子至今未娶。”

    周青栀睁开眼。

    未娶。

    夜北辰。

    沈家在打夜北辰的主意？

    不——不对。沈家的女儿已经许给了离王，他们不可能再把手伸向夜北辰。那他们提“嫡皇子未娶”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皇上？

    还是在提醒自己？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沈家每一个人的动向，每一句话，每一次见面。尤其是沈世年与沈贵妃的谈话，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

    落影退下后，周青栀独自坐在暗室中，许久没有动。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

    翌日，宫中，沈贵妃寝殿。

    沈世年坐在下首，面前是一盏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倨傲。他是沈国公，沈家的掌舵人，沈贵妃的亲哥哥。

    沈贵妃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凤钗，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的年龄。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又放下了。

    “哥哥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她问，声音不紧不慢。

    沈世年看了看四周，宫女们垂手立在门外，殿内只有兄妹二人。

    “霍家的事，过去了整整一年。”他压低声音，“皇上那边，没有再提起过吧？”

    沈贵妃摇了摇头：“皇上如今的心思都在南境战事上，哪里还记得霍家？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已经坐实，霍文铮的尸骨都化成灰了，还有什么好提的？”

    沈世年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妹妹，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霍家虽然倒了，但霍文铮的旧部还在。那些人表面上安分守己，背地里未必没有异心。尤其是穆远征，他手下的兵，有一半是霍文铮带出来的。”

    沈贵妃皱了皱眉：“穆远征这个人，本宫知道。他是聪明人，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跟朝廷作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世年说，“所以离王的婚事，要尽早办。离王娶了佳羽，沈家与皇室的联姻就坐实了。到时候，穆远征也好，其他武将也罢，都得掂量掂量。”

    沈贵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哥哥觉得，离王这个人，靠得住吗？”

    沈世年笑了笑：“他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母族撑腰。他母妃早逝，在朝中没有根基，除了依附沈家，他别无选择。”

    沈贵妃没有接话，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沈世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嫡皇子夜北辰，至今未娶。”

    沈贵妃的手顿了顿：“哥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皇上对嫡皇子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立嫡还是立长，朝中争论了这么多年，皇上始终不表态。”沈世年目光深沉，“夜北辰若是娶了一个有背景的王妃，羽翼丰满，对离王不是好事。”

    沈贵妃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哥哥想怎么做？”

    “不是我怎么做，而是我们要看着皇上怎么做。”沈世年站起身，“夜北辰的婚事，是皇上手里的牌。这张牌打出去之前，我们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所以——离王要尽快立功，让皇上另眼相看。只要离王的功劳够大，嫡皇子娶谁都无济于事。”

    沈贵妃点了点头：“本宫明白了。”

    “还有，”沈世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个周明远的女儿，你听说过吗？”

    沈贵妃一怔：“周明远？翰林院那个周明远？”

    “就是他。他的女儿周青栀，最近跟穆清晏走得很近。穆清晏是穆远征的女儿，周明远又是霍文铮的旧部——我怕这条线串起来，会出问题。”

    沈贵妃皱了皱眉：“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能掀起什么风浪？”

    “小心驶得万年船。”沈世年说，“盯紧她。若有不妥——”

    他没有说下去，但兄妹二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沈贵妃点了点头，目送沈世年离去。

    殿门关上的一刻，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她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许久没有动。

    霍家。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年了都没有拔出来。

    她告诉自己，霍家是罪有应得。通敌叛国，死有余辜。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霍文铮没有通敌。

    那封书信，是她哥哥找人伪造的。

    这个秘密，她要带进棺材里。

    ---

    入夜，周府。

    周青栀从醉仙楼出来，带着清荷，沿着僻静的巷子往回走。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姑娘，奴婢觉得今天这条巷子不太对劲。”清荷压低声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周青栀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我知道。从转角开始，身后跟了五个人。”

    清荷心头一凛：“五个？”

    “三个在后面，两个在前面包抄。”周青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看来是冲我来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暗处走出两个黑衣人，手持长刀，挡住了去路。身后的巷子里，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前后夹击，无处可退。

    周青栀站定，手在袖中握住了短刃。

    “几位好汉，”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拦住一个弱女子，想要什么？金银珠宝，我身上不多，但可以回去取。”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周小姐，我们不要金银。只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长刀举起，寒光闪过。

    清荷拔刀迎上，与最近的黑衣人交上了手。刀剑碰撞，火星四溅。但对方人多势众，清荷虽然武艺高强，一时间也难以护住周青栀周全。

    一个黑衣人绕过清荷，直扑周青栀而来。

    周青栀侧身避开一刀，短刃出鞘，格挡住第二刀。她的武艺不算顶尖，但与暗卫交手多年，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对方招招致命，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就在第三刀将要落下的一瞬，一道寒光从斜刺里飞来，正中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黑衣人惨叫一声，长刀落地。

    周青栀抬眸，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她身前。

    夜北辰。

    他今日没有穿蟒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手持一柄长剑，剑刃上还沾着血。他面色冷峻，与往日那个淡然疏离的辰王判若两人。

    “辰王殿下？”周青栀一怔。

    夜北辰没有回头，长剑横扫，逼退了冲上来的两个黑衣人。他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刺在要害，却不取性命——他在留活口。

    “走。”他低声道，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一边挥剑逼退敌人。

    黑衣人见他出现，明显慌了神。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夜北辰没有追。

    他转过身，看着周青栀，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开她的手腕。

    “没事吧？”他问。

    周青栀摇了摇头，心头却翻涌着无数疑问。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殿下，”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深夜在此，是路过？”

    夜北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忍笑。

    “周小姐，”他说，“本王若是说路过，你信吗？”

    周青栀沉默了。

    她当然不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救了她一次。

    “多谢殿下。”她福了福身。

    夜北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又看了看地上被打落的几把长刀，忽然问了一句：“周小姐会武？”

    周青栀心头一跳。

    方才情急之下，她忘了藏拙。

    “家父在北疆时，教过臣女几招防身。”她低下头，“粗浅功夫，让殿下见笑了。”

    夜北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几招，不是“粗浅功夫”。她的身法、步法、格挡的角度，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不是北疆军中的路数，倒像是暗卫的手法。

    一个四品官的女儿，怎么会有暗卫的手法？

    他没有拆穿。

    “本王送你回去。”他说，语气不容拒绝，“刺客可能还在附近。”

    周青栀本想拒绝，但想到方才那五个黑衣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有劳殿下。”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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