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苦肉计

《 南栀北望 》 封面

    入夜，周府。

    周青栀坐在书房里，就着烛火翻看落影送来的密报。沈家的动向越来越清晰，沈国公与北境敌军的通信，虽然被层层加密，但落影已经截获了两封，正在找人破解。

    她揉了揉眉心，将密报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清荷。”

    “在。”

    “明日去醉仙楼，让落影继续盯着沈家，任何动向都不要放过。”

    “是。”

    清荷退下后，周青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屋里的烟尘。

    暮春的夜晚，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月亮挂在东边的屋檐上，又圆又亮。

    她正要关窗，一道黑影忽然从屋顶坠落，“砰”的一声砸在她窗前的花丛里。

    周青栀后退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袖中的短刃。

    花丛中，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挣扎着站起来，左肩上插着一支短箭，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半边衣袖染成了暗红色。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夜北辰。

    周青栀瞳孔一缩。

    “辰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觉，“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夜北辰捂着伤口，额上渗出冷汗，声音却依然平稳：“本王遇刺，逃到此处，惊扰了周小姐，抱歉。”

    他说着，身体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

    周青栀咬着唇，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遇刺？什么人敢在京城刺杀皇子？他逃到周府，是巧合还是刻意？他知不知道她是谁？如果她现在关窗不管，他会不会死在她窗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箭伤上。血是暗红色的，不是中毒，只是普通的箭伤。如果不及时包扎，失血过多也会要命。

    她想起了赏花宴上他替穆清晏解围，想起了茶楼后院的“学会藏拙”，想起了宫宴上他翻窗而入、救她于水火。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救过她。

    至少两次。

    她若见死不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一个男子深夜倒在她窗前，若被人发现，她的名节就毁了。不管救不救，她都得先把他弄进来。

    “清荷！”她低声唤道。

    无人应答。清荷方才出去了，大约还没回来。

    周青栀咬了咬牙，伸手推开窗户，对夜北辰说：“进来。”

    夜北辰撑着窗台，翻窗而入，动作虽然吃力，却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

    周青栀关窗，拉上帘子，转身看着他。

    他靠在墙边，面色越来越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深不见底，正定定地看着她。

    “脱衣服。”她说。

    夜北辰挑眉。

    “不脱衣服怎么包扎？”周青栀面无表情，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殿下若是不方便，臣女可以叫丫鬟来帮忙。”

    “不必。”夜北辰低声说，单手解开衣袍，将左边的袖子褪下，露出肩膀。

    伤口不算太深，但箭头还在。周青栀看清伤口后，眉头紧皱。

    “箭必须拔出来。”她说，“臣女不是大夫，手法可能粗糙，殿下忍着。”

    夜北辰点了点头。

    周青栀洗净双手，用烈酒擦了镊子和刀刃，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夜北辰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没有叫出声。

    血涌了出来。周青栀迅速用止血药粉敷上，再用干净的棉布按压止血。她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小姐。

    夜北辰看着她的侧脸。

    烛火摇曳，映在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他知道这是一张假脸，面具下面藏着另一张脸——他曾经远远见过一次的、明艳飒爽的脸。

    “殿下的伤，是谁做的？”她一边包扎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不知道。”夜北辰说，“从宫里出来，在巷子里遇到几个黑衣人，寡不敌众。”

    “殿下的暗卫呢？”

    “去追刺客了。”

    周青栀手下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深夜里，堂堂辰王被刺客追杀，暗卫不在身边，孤身一人逃到一个四品官家的后院？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但她没有拆穿。

    “包扎好了。”她系好最后一道结，站起身，退开两步，“殿下休息片刻，等暗卫回来，便可离开。”

    “多谢周小姐。”夜北辰靠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殿下也救过臣女。”周青栀低下头，收拾药箱，“赏花宴上，茶楼后院，宫宴上——殿下帮过臣女三次。这次，算是还礼。”

    夜北辰沉默了片刻。

    “三次你都记得？”

    “臣女记性不差。”

    又是一阵沉默。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芍药的声音：“小姐，奴婢听见您这边有动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青栀心头一紧。

    她闺房里藏着一个男人，还是当朝皇子。若是被人看见，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她看了夜北辰一眼。夜北辰站起身，虽然面色苍白，但身形依然挺拔，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要不要他走？

    周青栀摇了摇头，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说：“没事，我方才碰倒了花架，已经收拾好了。你去歇着吧。”

    芍药犹豫了一下：“小姐，要不要奴婢进来陪您？”

    “不必。”周青栀的声音平静，“我这就歇下了。”

    芍药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青栀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夜北辰。

    “殿下该走了。”

    夜北辰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他一只脚踏上窗台，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小姐。”他说，声音很轻，“若是有一日，本王告诉你，本王从未想过与霍家为敌——你信吗？”

    周青栀的呼吸一窒。

    她看着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涌出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诚恳”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殿下喝醉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臣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夜北辰没有继续追问。

    他翻窗而出，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青栀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花丛，许久没有动。

    他是在试探她。

    还是……在告诉她什么？

    她关上了窗。

    ---

    夜北辰捂着包扎好的伤口，沿着巷子走了没多远，极光便从暗处闪了出来。

    “殿下。”极光递上一件干净的披风，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您这苦肉计演得也太逼真了。属下在屋顶上看您差点被自己绊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夜北辰披上披风，遮住染血的衣袖，嘴角微微上扬。

    那上扬的弧度不大，却极光看得清清楚楚。

    极光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殿下十年，从未见过殿下露出这种表情。像是猎手终于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殿下，那位周小姐……”极光试探着问，“到底是什么人？”

    夜北辰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极了多年前北疆雪夜里，那个小女孩抬头看他时，眼睛里映出的光。

    “不是敌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极光，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至少，目前在她心里，本王不是敌人。”

    这就够了。

    一步，一步，慢慢来。

    总有一天，她会相信他。

    总有一天，她会摘下那张面具，用真正的眼睛看着他，对他说一句——

    “原来是你。”

    夜北辰垂下眼，将披风拢紧，大步走入了夜色中。

    ---

    周青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她的右手还残留着方才包扎时触碰到的温度。那个人的血是热的，伤口是真的，他苍白的面色不是装的。

    但他出现在她窗前，绝不是巧合。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是不是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不是敌人”——他最后那句话，是在暗示什么？

    她想不通。

    但她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今天夜里，他没有恶意。

    一个带着箭伤、孤身翻窗而入的人，如果有恶意，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是在靠近她。

    用一种笨拙的、近乎自残的方式，靠近她。

    为什么？

    周青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了。

    至少目前，他不是敌人。

    这一点，她可以暂时相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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