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老秦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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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临石城城防营旁边那间空屋里，药味比昨日更重。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城里早市的吆喝声。那些声音离得不远，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李柏享坐在墙边，手里握着老秦留下的重箭。

    许临在屋里来回转。

    何锐被他转得头晕，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一会儿？你这样转下去，秦叔没醒，我先被你转晕了。”

    许临停下，看了一眼床上的老秦，心思重重的坐下，但马上又坐不住地站起来：“我也想坐，可我坐下心里更慌。”

    何锐叹了口气：“你站着就不慌？”

    “站着至少像是在做点什么。”

    李柏享没有说话。

    他也慌。

    老秦被斥候抬回来时，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药师忙了一夜，换了三盆血水，才让他的气息慢慢稳下来。可稳下来不代表能醒，更不代表能活多久。即便是药师已经说过老秦没有什么危险了，但老秦没有醒来众人多少还是有些不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药师端着药碗进来，看见许临还站着，皱眉道：“你要是真闲不住，就出去劈柴，烧些热水。别在这里晃，晃得我眼疼。”

    许临立刻站直：“药师大人，秦叔什么时候能醒？”

    药师把药碗放下：“我又不是神。他伤得那么重，能把命吊回来已经不错了。”

    “那他到底有没有危险？”

    “有。”药师回答得很直接，“不过比昨晚好一点。你们要是想让他多活几年，就少围着他吵。”

    许临被噎得不敢说话。

    药师走到床边，正要查看老秦的脉象，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临眼睛瞬间瞪大：“动了！他动了！”

    药师瞪了他一眼，严肃地说道：“小声点！”

    老秦眼皮颤了几下，终于慢慢睁开。

    他眼神一开始很散，像还没从山里的黑暗里爬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边的人。

    “吵什么？”

    声音很哑，几乎像砂纸擦过木头。

    许临眼圈一下红了：“秦叔，你醒了？”

    老秦看了他一眼：“你都快把屋顶喊塌了，我不醒也得醒。”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还能骂人。

    至少老秦还是老秦。

    药师立刻按住他：“别乱动。你身上有两处箭伤，左臂伤到筋，腿上那一刀再深半寸就不用救了。”

    老秦皱了皱眉：“我弓呢？”

    药师冷笑：“你命都差点没了，醒来不先关心身体还在这问弓？”

    老秦看向李柏享。

    李柏享把重箭递过去：“弓没带回来，箭在我这里。”

    老秦盯着那几支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还知道收着，没被你射光。”

    李柏享说：“没机会射光。”

    “那就好。”老秦慢慢吐出一口气，“你们走出来了？”

    许临急忙道：“走出来了，我们到临石城了。秦叔，你不知道，我们昨天看见城墙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老秦闭了闭眼：“走出来就行。”

    何锐忍不住问：“秦叔，你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们翻过坡以后，只听见你一直在射箭，后来声音越来越远，我们都以为……”

    他没把话说完。

    老秦却听懂了。

    “以为什么？以为我死了？”

    何锐低头，有些嗫嚅道：“不敢那么想。”

    老秦哼了一声：“不敢想不代表没想。那帮人确实追得紧，我把他们往另一条沟里带，先射倒两个跑的快的，又绕进乱石坡。那地方石头多，马进不来，人也跑不快。”

    许临立刻凑近：“然后呢？”

    药师瞪他：“离远点。”

    许临又老老实实退回去。

    老秦继续道：“后面来了一个用短弓的，准头还行。他一直不跟我近身，就在后面吊着。我想甩掉他，结果在一条塌沟边中了箭。”

    李柏享问：“他们没有找到你？”

    老秦摇头：“没有。他们要是真抓到我，我现在还能躺在这里跟你们说话？那帮人补刀比你们吃饭还利索。”

    许临脸色白了一下。

    老秦说得很直白。

    可这才是真话。

    “那你怎么躲过去的？”何锐问。

    “塌沟下面有一条石缝，我滚下去的时候摔断了几根树枝，又把血蹭到另一边。天太黑，他们急着追我留下的假痕迹，没细翻沟底。”老秦说到这里，咳了两声，“也不是我多厉害，就是命大。我要是滚下去的时候撞到头，斥候找到的就是尸体。”

    许临听得后背发凉：“秦叔，你以后能不能别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松？”

    老秦斜睨了他一眼：“不轻松还能怎么样？哭给你看？”

    许临小声道：“那倒也不用。”

    李柏享等他说完，才道：“刘泽、唐斌、曹远也死在附近。”

    屋里安静下来。

    老秦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他们三个夜里离队的，非要回去找你，我们实在是拦不住，只能放任他们回去找你。”何锐在旁边补充道。

    李柏享点头，算是附和了他的话。

    许临声音低了下来：“他们说要回去找你。我们劝过，可他们还是走了。斥候在你附近找到三具尸体，我们认出来了，就是他们三个。”

    老秦沉默了很久。

    药师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老秦才叹了口气：“我没见到他们。”

    许临抬头：“一点都没见到？”

    “没见到。”老秦看向屋顶，“我那时候自己都快没命了，哪还有本事碰见谁。他们能走到那附近，说明确实往回找了。”

    何锐眼眶有点红：“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老秦看他：“很多人本来都不用死。”

    这句话让屋里没人再开口，这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没人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门外很快有人来传话，说城主要召见他们。药师本来不让老秦动，最后只允许他靠在床上听，不准下地。

    城主没有让他们去城主府，而是亲自来了城防营。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衣服并不华丽，脸色却很严肃。郑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昨夜整理出来的简报。

    城主进屋后，先看了老秦一眼。

    “秦先生，能醒过来就好。你是联盟学院护送队的人，我已经派人把你的情况写进急信里。”

    老秦想坐起来，被药师按住。

    城主摆手：“不用行礼。你现在躺着比站着好。”

    老秦也不客气：“那我就躺着说了。”

    城主看向李柏享和护卫：“你们的口供我已经看过。后方路线上出现异大陆队伍，还出现高等级战力，这不是临石城一地能压下的事。”

    护卫问：“大人准备怎么处理？”

    城主道：“第一，临石城加强山道和官道巡查，所有出城商队暂缓。第二，消息已经送往前方军方和上级城镇，提醒他们后方可能有敌军小队渗透。第三，我已经给联盟学院发了急信，说明你们这一队、秦先生、周启那一路的经过，以及旧驿站方向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

    许临忍不住问：“学院会派人来吗？”

    城主看了他一眼：“会不会派人，要看学院和上级怎么判断。我能做的是把消息尽快送出去，不是替他们做决定。”

    这话很明白。

    临石城能上报，能警戒，能救治，但不能把所有事都揽下来。

    许临听明白以后，脸上有些失望，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争辩。

    这几天他也看出来了，城里不是没有人，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斥候要巡山打探消息，守兵要守城，城主还要盯着附近村镇和商路。不是他们从山里逃出来，整座城就能围着他们转。

    李柏享也明白这一点。

    能把消息送出去，能给他们药和车，临石城已经做了能做的事。

    城主又让郑铎把急信的内容简单念了一遍。

    信里没有夸大，也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只写明后方转运车队遭袭、残队抵达临石城、老秦重伤获救、周启一队在旧驿站方向暂未发现异常，以及敌方可能有小股队伍渗入后方道路。

    李柏享听着信件里的内容，觉得很是安心，至少城主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夸大什么。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猜测写成事实。写错一个判断，后面来接手的人就可能走错路。

    李柏享问：“那我们呢？”

    城主道：“你们先休整。等秦先生能坐车，等你们精神缓过来，再继续往学院方向走。临石城会给你们马车、干粮、药品和通行文书。”

    许临下意识问：“没有护送吗？”

    郑铎看了他一眼：“城里的兵要守城、巡山、查路。能给你们的，只有补给和消息。你们本就是学院护送队的，秦先生醒了，自然还是由他带你们返回学院。”

    老秦躺在床上，忽然道：“给我一辆不太颠的车。”

    城主愣了一下。

    老秦继续道：“我现在这身子，经不起折腾。车要是太破，我没死在追兵手里，先死在路上。”

    屋里紧绷的气氛被这句话冲开一点。

    城主也笑了一下：“这个可以。”

    召见结束后，城主离开，郑铎留下来细问路线。李柏享把南沟、旧猎屋、离队三人的方向都重新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尽量不漏细节。

    说完后，郑铎合上记录。

    “你们这一路能走出来，不容易。”

    李柏享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看向床上的老秦，又想到那三具被盖上破布的尸体。

    不容易这三个字，说起来很简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艰苦。

    可现在，他们还得靠这三个字继续往前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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