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七日

《 刻痕之上 》 封面

    十月十九日，第一天

    南江的晨雾还没散，梧桐巷静得像座坟。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门口的LED灯箱，在雾里晕开一团朦胧的白光。灯箱下面，多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台iPhone 6报废机、一套拆屏工具、一个手机支架。

    支架上夹着周林林的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抖音直播间的界面：

    “春芽江临川”正在直播——再生屏制作实录（第一天）

    观看人数：3人。

    江临川坐在折叠桌前，没看镜头，只是低头拆那台报废机。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让镜头拍清楚。

    “这是加热台，温度设到80度，软化屏幕胶。”江临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自言自语，“这是吸盘，吸住屏幕边缘，慢慢拉。这是钢丝线，用来分离内外屏。”

    直播间里，三条弹幕飘过：

    “主播在干嘛？”

    “修手机？”

    “这店不是被查封了吗？”

    江临川没回。

    他继续拆。

    内屏分离出来，很薄，很脆，边缘有轻微的烧痕。

    “这块内屏，烧了，没救了。”江临川把它放到一边，“但它的偏光片是好的，可以拆下来用。”

    他从另一个报废机上，拆下一块完好的内屏，但偏光片坏了。

    “现在，把好的偏光片，贴到好的内屏上。”江临川用无尘布擦拭，涂OCA胶，用滚轮压平。

    动作很稳，但直播间人数，掉到了1人。

    最后那个观众，也走了。

    江临川没停。

    他继续做。

    下午2:00，第二天

    直播继续。

    今天拆的是一台进水严重的华为P30。主板腐蚀，屏幕发霉，但触摸层还能用。

    直播间人数：7人。

    弹幕多了几条：

    “主播手好稳啊。”

    “这屏都霉成这样了，还能用？”

    “再生屏到底是个啥？翻新屏？”

    江临川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

    “再生屏，不是翻新屏。”江临川说，“翻新屏是把旧的，当新的卖。再生屏是把废的，变成能用的。”

    他顿了顿，指着那块发霉的屏幕：

    “这块屏，显示层坏了，但触摸层是好的。我会把它拆下来，装到另一块显示层好、但触摸层坏的屏上。这样，就有了一块能显示、能触摸的屏。”

    弹幕：

    “那不就是拼凑吗？”

    “拼凑的能用多久？”

    “肯定不如原装。”

    “能用多久，看手艺。”江临川说，“手艺好，用一年。手艺不好，用一个月。但比没有强。”

    他继续拆。

    直播间人数，慢慢涨到了20人。

    十月二十一日，第三天

    直播第三天，江临川在重组一块iPad的屏幕。

    这块屏的背光老化了，发黄，但显示和触摸完好。

    他从另一台报废的iPad上，拆下背光模组，换上。

    直播间人数：150人。

    弹幕开始密集：

    “主播是不是前几天上热搜那个？”

    “春芽维修？那个被查封的店？”

    “听说你徒弟被威胁了？”

    江临川看了一眼弹幕。

    “嗯。”他说。

    然后继续换背光。

    “主播好刚，都不解释一下？”

    “解释啥？明摆着被人搞了。”

    “但用三无产品确实不对啊，支持市监局。”

    “楼上水军吧？再生屏救了多少人知道吗？”

    弹幕吵起来了。

    江临川没理。

    他换好背光，点亮屏幕。

    显示正常，色温偏冷，但比之前发黄的好多了。

    “这块屏，能用了。”江临川说。

    弹幕：

    “这就好了？太假了吧？”

    “主播能不能测试一下？”

    江临川拿起屏幕，连接测试架，划了几下。

    触摸灵敏，显示清晰。

    “信不信，随你。”江临川说。

    十月二十二日，第四天

    直播第四天，人数突破了1000人。

    因为苏晴把前两天直播的剪辑片段，发到了微博上。

    标题很直白：

    “被查封的维修店老板，直播教你怎么‘废物变宝’。”

    转发过万。

    很多人顺着链接，摸进了直播间。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滚得太快。

    “主播牛逼！手艺人的尊严！”

    “这才是真正的循环经济！”

    “市监局赶紧来看看，这才是该扶持的！”

    “极速修的水军呢？出来对线！”

    江临川还是没看弹幕。

    他今天在教飞线。

    一块CPU掉点的iPhone 11主板，放在显微镜下，镜头对着。

    “这里，BGA焊盘掉了三个点。”江临川指着屏幕，“要用0.1的漆包线，飞上去。线要细，手要稳，温度要准。”

    他拿起镊子，夹起漆包线。

    镜头拉近，能清晰看到线头在焊盘上精准落点，烙铁轻触，焊锡融化，线被固定。

    动作细腻得像绣花。

    弹幕：

    “我靠，这手法，没十年练不出来。”

    “主播才多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这才是真技术，那些换总成的都是垃圾。”

    江临川飞完三根线，用万用表测了测。

    “通了。”江临川说。

    直播间，有人刷了个火箭。

    特效炸开，金光闪闪。

    江临川看了一眼，说：

    “别刷礼物。刷了，我也拿不到钱。”

    弹幕：

    “为什么？”

    “直播间没绑定提现。”江临川说。

    “主播你真是……清流。”

    “不是为了赚钱，那你直播干嘛？”

    江临川放下烙铁，抬起头，看着镜头。

    “为了让你们知道，”江临川说，“修手机，不是只有换总成这一条路。”

    十月二十三日，第五天

    直播第五天，人数5000人。

    抖音官方把直播间推上了同城热门。

    更多人涌进来。

    有好奇的，有学习的，有挑刺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江临川今天不拆屏，不飞线。

    他在回答。

    弹幕太多，他让周林林在旁边，挑一些问题念。

    “江师傅，有人问，再生屏和原装屏，到底差在哪？”周林林念。

    “原装屏，是从新手机上拆下来的，或者工厂流出的。再生屏，是从报废机上拆下好的部分，重新组的。”江临川说，“原装屏有证，再生屏没证。但用起来，没区别。”

    “有人说，你这是偷换概念，没证就是三无产品，三无产品就是不合格。”

    “合格不合格，谁说了算？”江临川问。

    弹幕：

    “国家标准说了算！”

    “检测机构说了算！”

    “那如果，”江临川说，“国家标准说它不合格，但客户说它合格，听谁的？”

    弹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炸了。

    “当然是听国家的！”

    “客户懂个屁！”

    “但客户是使用者啊，好不好用他们不知道？”

    “好用不代表合格！安全呢？环保呢？”

    江临川看着那些弹幕，点了点头。

    “你们说得对。”江临川说，“安全，环保，很重要。”

    他转身，从墙角搬出一个纸箱。

    打开，里面是几十块报废的锂电池，有些鼓包，有些漏液。

    “这些电池，如果我不拆，它们会去哪？”江临川问。

    弹幕：

    “扔垃圾桶？”

    “进河道？”

    “污染环境！”

    “对。”江临川点头，“但我拆了。把电芯扔进危废箱，把保护板拆下来，给别的电池用。”

    他拿起一块鼓包的电池。

    “这块电池，如果不拆，哪天炸了，可能会伤人。”江临川说，“但我拆了，它安全了。”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

    “你们说，我这算污染，还是治污？”

    弹幕，又沉默了。

    十月二十四日，第六天

    直播第六天，人数1万人。

    微博上，#春芽直播教修手机#上了热搜。

    主流媒体开始关注。

    《南江晚报》发了篇报道：

    “被查封维修店的‘最后七日’：直播、自证与规则之问”

    文章里，引用了江临川的话：

    “我修的不是手机，是别人的日子。规则说我不合格，但日子说，我合格。”

    报道一出，舆论彻底倒向春芽。

    市监局的微博，被网友冲了。

    “@南江市场监管检测结果呢？七天了！”

    “等一个公正！”

    “别让手艺人寒心！”

    王科的压力，巨大。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评论，眉头紧锁。

    电话响了。

    是陈默。

    “王科，检测结果，明天能出吧？”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能。”王科说。

    “结果，必须是不合格。”陈默说。

    王科沉默了几秒。

    “陈总，这……不合规矩。”

    “规矩？”陈默笑了，“王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要把结果做成‘不合格’，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极速修明年在南江开二十家分店，绿洲资本可以参股。你懂的。”

    王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

    “陈总，这是造假……”

    “这不是造假。”陈默打断他，“这是技术调整。那块屏，本来就没合格证，本来就不该用。我们只是让结果，符合事实而已。”

    王科没说话。

    “王科，想想你的位置。”陈默说，“想想你老婆的工作，你孩子的学区房。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电话挂了。

    王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南江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昨天在春芽门口，江临川说的那句话：

    “规则之外，还有人情。”

    可是，人情，值多少钱？

    十月二十五日，第七天

    最后一天。

    直播人数，3万人。

    抖音官方给了首页推荐，直播间卡顿了几次。

    江临川今天没修东西。

    他就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摆着那三块被抽样的“再生屏”。

    屏幕亮着，显示着纯白画面。

    “今天，是检测结果出来的日子。”江临川对着镜头说，“这三块屏，会被判定为合格，还是不合格，我不知道。”

    弹幕滚得飞快。

    “肯定合格！江师傅手艺没得说！”

    “不合格！三无产品就是垃圾！”

    “坐等打脸！”

    江临川看着那些弹幕，笑了笑。

    “合格，我继续修手机。不合格，我改行。”

    弹幕：

    “改行干嘛？”

    “去工地搬砖。”江临川说。

    “别啊！我们需要你！”

    “需要我的人很多，”江临川说，“但规则不需要。”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

    “今天直播，不教技术。教道理。”

    “什么道理？”

    “活下去的道理。”江临川说。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本《循环再生台账》，和那三十七封手写感谢信。

    “这是我们的账本，这是客户的话。”江临川一页一页翻，“有人说，我们修手机，是为了赚钱。不对。我们修手机，是为了让这些账本，能继续写下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血写的“生”字。

    “这个字，是我用血写的。”江临川说，“不是因为悲壮，是因为穷。穷到买不起红漆，只能用血。”

    弹幕，突然安静了。

    “有人说，我们轴，我们傻，我们跟规则对着干。”江临川说，“对，我们轴。因为我们没得选。”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睛很亮：

    “你们有得选。你们可以买新手机，可以换总成，可以骂我们傻。但我们没得选。我们只能修，只能拆，只能用废品活下去。”

    “所以，今天的结果，对我来说，不重要。因为不管结果是什么，春芽已经活了。”

    “活了七天，够了。”

    说完，他合上铁皮盒子。

    直播间，礼物炸了。

    火箭、跑车、嘉年华……刷得屏幕都看不见了。

    江临川没看。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LED灯箱下，看着巷子口。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下午3:00，结果

    巷子口，一辆白色轿车停下。

    王科下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走到春芽门口，看着江临川，看着那个直播镜头，看着那三万观众。

    “江临川。”王科开口，声音有点哑。

    “王科。”江临川点头。

    “检测结果，出来了。”王科打开文件夹，抽出三张纸。

    那是三份检测报告。

    每份报告，都盖着检测机构的红章。

    王科拿起第一份，念：

    “样品编号：CY20241018-001

    检测项目：显示效果、触摸灵敏度、色准、亮度、背光均匀度

    检测结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全部合格。”

    直播间，炸了。

    弹幕：

    “牛逼！！！！”

    “哈哈哈哈打脸了吧！”

    “江师傅赢了！”

    王科拿起第二份。

    “样品编号：CY20241018-002，检测结果：全部合格。”

    第三份。

    “样品编号：CY20241018-003，检测结果：全部合格。”

    念完了。

    王科合上文件夹，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根据检测结果，你店使用的‘再生屏’，符合相关标准。市监局决定，撤销查封决定，允许你店恢复营业。”

    江临川看着他，没说话。

    “另外，”王科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道歉信。代表市监局，为之前的执法不当，向你道歉。”

    他把道歉信，递给江临川。

    江临川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江临川说。

    王科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科。”江临川叫住他。

    “还有事？”

    “那三块屏，”江临川指着检测报告，“我能拿回来吗？”

    王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能。”

    “好。”江临川说。

    他走到折叠桌前，拿起那三块屏，对着镜头。

    “这三块屏，合格了。”江临川说。

    弹幕：

    “恭喜江师傅！”

    “春芽万岁！”

    “但，”江临川顿了顿，“合格的，不是屏。是手艺。”

    他放下屏，看向镜头：

    “今天直播，到此结束。明天，春芽重新开业。”

    说完，他关闭了直播。

    直播间黑屏。

    三万人，瞬间散去。

    巷子里，又只剩下春芽的灯，孤零零地亮着。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赢了。”周林林说。

    “嗯。”

    “那明天……我们还在这修吗？”周林林指着那个五平米的配电房。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摇头。

    “不在了。”

    “那去哪？”

    江临川指着巷子对面。

    那两条黄色的封条，还在原店的玻璃门上飘着。

    “回家。”江临川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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