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清算

《 刻痕之上 》 封面

    十月二十六日，霜降后十日

    南江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细碎的雪籽，在清晨的冷风里打着旋，落在梧桐巷的青石板上，很快化成一滩污浊的水渍。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门口的黄色封条，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像手术刀切开的伤口。封条下面的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见巷子另一头“极速修”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江临川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玻璃上最后一点水痕。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某种圣物。

    周林林在店里，用那台捡来的吸尘器，清理地上的碎玻璃渣。吸尘器噪音很大，但她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

    阿杰蹲在墙角，正用热风枪给一块“再生主板”除湿。主板是昨天直播时一个网友寄来的，说“给江师傅添个彩头”。

    “师傅。”阿杰喊。

    “嗯？”江临川没回头。

    “对面那店，今天没开门。”阿杰说。

    “嗯。”

    “昨天就没开。”阿杰顿了顿，“我听说，老赵……要跑。”

    江临川停下了手里的抹布。

    他转过身，看向巷子另一头。

    “极速修（梧桐巷加盟店）”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

    “店面升级，暂停营业”

    下面没有日期，没有联系方式，像一张仓促的遗书。

    “跑哪去？”江临川问。

    “不知道。”阿杰说，“但昨晚，有人看见他往车里塞东西，大包小包的，像搬家。”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店面升级”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擦玻璃。

    上午9:30

    巷子口，传来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两辆。

    警车在“极速修”门口停下，车门拉开，下来四个警察。为首的是个中年警官，肩章上是两杠三星，一级警督。

    他走到卷帘门前，敲了敲。

    没反应。

    “开门！警察！”警官喊。

    还是没反应。

    警官对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

    队员上前，拿出破门器。

    “砰！”

    一声闷响，卷帘门被撞开。

    店里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配件撒了一地，工作台被掀翻，墙上那些“极速修”的证书和锦旗，被撕得稀烂。

    “搜。”警官下令。

    队员们冲进去，开始翻找。

    十分钟后，一个队员拿着个笔记本出来。

    “刘队，找到这个。”队员把笔记本递过去。

    刘队翻开。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账：

    “9月15日，付张某（光头）5000元，砸春芽店。”

    “9月20日，付水军公司20000元，黑春芽。”

    “10月17日，付张某3000元，威胁大学生。”

    每一条，都有时间，有金额，有收款人。

    最后一条，是昨天写的：

    “10月25日，陈总电话：结果已出，屏合格。让我扛下来，否则……”

    后面没写，但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跑路”

    刘队合上笔记本，脸色铁青。

    “抓人。”刘队说。

    上午10:00，高速路口

    老赵没跑成。

    他的车，刚上高速，就被交警拦下了。

    不是临检，是布控。

    两个交警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驾驶证，行驶证。”交警说。

    老赵脸色煞白，手抖着把证件递出去。

    交警看了一眼，对肩头的对讲机说：

    “车牌南A·8888K，确认。人控制住了。”

    话音刚落，后面一辆警车呼啸而至。

    刘队下车，走到老赵车边。

    “赵刚是吧？”刘队问。

    “是……是我。”老赵声音发抖。

    “下车。”

    老赵被铐上，押进警车。

    车里，还坐着个人。

    是陈默。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难看。

    “陈总……”老赵想说话。

    陈默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闭嘴。”陈默说。

    上午11:00，审讯室

    老赵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哗啦作响。

    他对面，坐着刘队，和一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察。

    “赵刚，知道为什么抓你吗？”刘队问。

    “不……不知道。”老赵低头。

    “不知道？”刘队把那个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这上面记的，是你干的吧？”

    老赵看了一眼笔记本，脸色更白了。

    “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刘队翻开，指着那条“付张某5000元，砸春芽店”，“这笔钱，是从你个人账户转出的，银行有记录。要不要看看？”

    老赵不说话了。

    “赵刚，你涉嫌寻衅滋事、商业诋毁、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证据确凿。”刘队说，“现在交代，还能算你坦白。要是等我们查出来……”

    “我交代！我交代！”老赵急了，“都是我干的！但……但我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老赵看向旁边的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是另一个审讯室，陈默坐在里面。

    “是……陈默。”老赵说。

    隔壁审讯室

    陈默很平静。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董事会。

    “陈默，赵刚说你指使他，威胁大学生，雇佣水军，砸店。”刘队说。

    “污蔑。”陈默说，“我和赵刚只是商业合作关系。他是极速修的加盟商，我是投资人。他做了什么，我不知情。”

    “不知情？”刘队笑了，“那这条短信，你怎么解释？”

    刘队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短信记录，推到陈默面前。

    短信是陈默发给老赵的，时间：10月17日，晚上11:30。

    内容：

    “热搜必须压下去。找水军，黑他。必要时，可以动点手段。”

    陈默看着那条短信，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条短信，是我发的。”陈默说，“但我说的‘动点手段’，是指法律手段，比如举报他使用三无产品。不是指威胁、砸店。”

    “那这条呢？”刘队又推过一张。

    时间：10月25日，上午9:00。

    内容：

    “检测结果，必须是不合格。你找王科，让他调整。否则，你在绿洲资本的股份，清零。”

    陈默沉默了。

    “陈默，你涉嫌妨害作证、威胁国家工作人员。”刘队说，“再加上商业诋毁，数罪并罚，三年起步。”

    陈默抬起头，看着刘队。

    “刘队，我想打个电话。”陈默说。

    “打给谁？”

    “我的律师。”

    下午1:00，绿洲资本声明

    陈默的电话，没打给律师。

    他打给了绿洲资本的公关部。

    一小时后，绿洲资本的官方微博，发了条声明：

    “关于我司投资经理陈默个人行为的严正声明

    1.陈默系我司员工，但其涉嫌违法行为属个人行为，与我司无关。

    2.我司已对陈默做出停职处理，并配合公安机关调查。

    3.我司一贯遵守法律法规，坚持 ethical investnt（道德投资）。对于极速修（梧桐巷店）的违法行为，我司毫不知情，并深表遗憾。

    4.我司将加强对投资项目的合规审查，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绿洲资本

    2024年10月26日”

    声明发完，绿洲资本立刻买了热搜，把这条声明顶到前三。

    评论区，水军又来了。

    “支持绿洲资本，坚决清理害群之马！”

    “陈默个人行为，不要上升到公司！”

    “资本是无辜的，都是下面的人乱搞！”

    但这次，网友不买账了。

    “又是临时工？能不能换个借口？”

    “短信记录都实锤了，还装无辜？”

    “绿洲资本滚出南江！”

    舆情，压不住了。

    下午3:00，王科的选择

    市监局，王科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辞职信，他已经写好了，签了名。

    另一份是情况说明，详细记录了陈默如何威胁他“调整”检测结果，他如何拒绝，以及最终的检测报告是如何真实、公正地出具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临川的电话。

    “江师傅，是我，王科。”

    “王科，有事？”

    “陈默被抓了。”王科说。

    “嗯。”

    “他供出我了。”王科顿了顿，“说我收了他的钱，帮他造假。”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

    “你收了吗？”

    “没有。”王科说。

    “那怕什么？”

    “怕说不清。”王科说，“短信记录在，电话录音在，他一口咬定我收了，我百口莫辩。”

    江临川没说话。

    “江师傅，我想辞职。”王科说。

    “为什么？”

    “累了。”王科苦笑，“干了二十年市场监管，最后发现，规则管不了人心。”

    “规则本来就不是管人心的。”江临川说。

    “那管什么？”

    “管底线。”江临川说。

    王科愣住了。

    “江师傅……”

    “王科，你那封情况说明，发出去。”江临川说。

    “发出去？”

    “嗯。”江临川说，“发到网上，让所有人看看，规则是怎么被威胁的，又是怎么被守住的。”

    王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可是……万一没人信呢？”

    “有人信。”江临川说。

    “谁？”

    “那些还想信规则的人。”江临川说。

    王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挂断电话，打开了电脑。

    他登录了自己的微博——一个几乎没用过的账号，ID就叫“王科”。

    他写了条长微博。

    标题很简单：

    “一个市监局执法科长的自白：我为什么没造假”

    内容很长，很细。

    从陈默第一次打电话“打招呼”，到威胁他“调整结果”，到他如何在压力下坚持出具真实报告，到最后检测结果合格，春芽平反。

    他附上了短信截图，通话录音（他偷偷录的），以及那份真实的检测报告。

    写完，他检查了三遍。

    然后，点击发送。

    下午4:00，热搜第一

    市监局科长自曝遭资本威胁

    这条热搜，以爆炸的速度，冲上了第一。

    阅读量：一亿。

    讨论量：一百万条。

    “卧槽！实锤！资本操控检测结果！”

    “王科长牛逼！守住底线了！”

    “这才是真正的公务员！”

    “@绿洲资本出来挨打！”

    绿洲资本的声明，被网友冲烂了。

    陈默的手机，在审讯室里，开始疯狂震动。

    是总部打来的。

    他接起来。

    “陈默，你被开除了。”电话那头，是绿洲资本的CEO，声音冷得像冰，“所有事，你自己扛。如果敢牵扯公司，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

    陈默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刘队正看着他，眼神像看一条落水狗。

    “陈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刘队问。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垮了。

    傍晚6:00，雪停了

    南江的雪，只下了半天。

    傍晚时分，云散了，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梧桐巷染成一片暖金色。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的玻璃门，彻底擦干净了。

    江临川站在门口，看着夕阳，看着雪后干净的巷子，看着对面那扇被撞破的卷帘门。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王科长……上热搜了。”周林林说。

    “嗯。”

    “他说，是你让他发的。”周林林看着他。

    “嗯。”

    “为什么？”

    “因为，”江临川说，“他需要证明，规则还在。”

    周林林看着他。

    “江临川，你恨他吗？”

    “谁？”

    “王科长。他查封了我们的店。”

    江临川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守住了底线。”江临川说。

    周林林沉默了。

    然后她走到江临川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夕阳。

    “江临川。”

    “嗯？”

    “我们赢了。”周林林说。

    “嗯。”

    “赢得很惨。”周林林说。

    “嗯。”

    “但赢了。”周林林说。

    “嗯。”

    两人没再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净的雪地上。

    像两个终于穿过暴风雪的人，站在阳光下，喘了口气。

    晚上8:00，疤脸男的告别

    疤脸男来了。

    他推着那辆修好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的工具。

    “要走了？”江临川问。

    “嗯。”疤脸男点头，“债还完了，该走了。”

    “去哪？”

    “回老家。”疤脸男说，“开个修车铺，就叫‘疤哥修车’。”

    江临川看着他。

    “疤哥。”

    “嗯？”

    “你脸上的疤，”江临川说，“我能修。”

    疤脸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用了。”疤脸男说，“这疤，留着。提醒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川：

    “小子，你比我强。”

    “强在哪？”

    “强在，你没丢了自己。”疤脸男说。

    他拍了拍江临川的肩膀，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背影在雪后的巷子里，很瘦，但挺得很直。

    “江临川。”周林林小声说。

    “嗯？”

    “他是个好人。”

    “嗯。”江临川点头。

    “但我们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不知道。”江临川说。

    他看着疤脸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

    “林林。”

    “嗯？”

    “把账本拿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账本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10月26日：

    事件：老赵被抓，陈默被抓，绿洲资本切割，王科长自曝。

    结果：春芽撤销查封，极速修倒闭，行业黑幕曝光。

    备注：疤哥走了。

    春芽，活了。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林林。”

    “又干嘛？”

    “把灯打开。”江临川说。

    周林林走到门口，拉亮了LED灯箱。

    “嗡——”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

    也吞没了巷子里，所有的阴暗。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

    “我们以后……还会被人砸店吗？”

    “会。”江临川说。

    “还会被人威胁吗？”

    “会。”

    “还会被封吗？”

    “会。”

    “那我们……怎么办？”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把裁纸刀。

    刀刃很亮，在LED灯箱的白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林林。”

    “嗯？”

    “刀在，店在。”江临川说。

    “店在呢？”

    “人在。”

    “人在呢？”

    江临川看着她，然后笑了。

    “春芽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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