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官方回应

《 刻痕之上 》 封面

    十月十八日，晨

    南江的雾很大，梧桐巷像泡在牛奶里。但“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门口那盏LED灯箱，依旧倔强地亮着，把五平米的黑暗逼退一寸。

    周林林坐在破桌子前，用那台捡来的笔记本电脑，刷着微博。

    “江临川。”她喊，声音有点抖。

    “嗯？”江临川蹲在墙角，用万用表测一块“再生主板”的供电。

    “公安……发通报了。”

    江临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

    “念。”

    周林林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南江公安情况通报

    针对近日网络反映的‘南江梧桐巷春芽维修店被威胁’一事，我局高度重视，立即开展调查。

    经查，2024年10月17日，违法嫌疑人张某（男，32岁，无业）为替他人‘删帖’，通过电话威胁在校大学生张某某（网名‘正义的铁锤’）。

    张某的行为已构成威胁他人人身安全，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我局依法对张某处以行政拘留十日。

    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南江市公安局

    2024年10月18日”

    念完了。

    周林林抬起头，看着江临川。

    “抓了。”她说。

    “嗯。”江临川说。

    “就……抓了一个？”

    “嗯。”

    “那个‘替他人删帖’的‘他人’，是谁？”周林林问。

    “老赵。”江临川说。

    “为什么不抓他？”

    “没证据。”江临川说。

    “电话里不是说了吗？‘老板让我带句话’……”

    “那是张某说的，不是老赵说的。”江临川放下万用表，站起来，“老赵没那么傻，不会亲自打电话。他让张某去，张某进去，他没事。”

    周林林咬住嘴唇。

    “那……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江临川说。

    “为什么？”

    “因为，”江临川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另一头，“老赵现在，比我们还急。”

    上午9:00，极速修（梧桐巷加盟店）

    老赵确实很急。

    他站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机在桌上不停地震，全是未接来电。

    “老板，陈总的电话……”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说。

    “不接！”老赵吼。

    “可是……”

    “可是个屁！”老赵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姓张的进去了，要是把我供出来，我就完了！”

    “老板，张哥嘴严，应该不会……”

    “应该？”老赵冷笑，“警察有100种方法让他开口！他要是把我供出来，我至少得进去蹲半年！”

    小弟不敢说话了。

    老赵走到窗前，看着巷子另一头那个亮着灯的五平米配电房。

    “江临川……”他咬牙切齿，“我就不信，弄不死你。”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赵自己的私人号码，来电显示：陈默。

    老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陈总。”

    “赵老板，你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太干净啊。”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冷意，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陈总，这事儿是意外……”老赵额头冒汗。

    “意外？”陈默打断他，“我让你‘处理’掉那个热搜，你搞出个‘威胁大学生’的录音，现在还上了公安通报。赵老板，你这‘处理’方式，很别致啊。”

    “陈总，我真没想到那小子敢录音……”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陈默说，“公安已经介入了，舆论也炸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撇清关系，而不是在这儿跟我解释。”

    “怎么撇清？”

    “那个张某，是你什么人？”陈默问。

    “就……一个远房表弟，以前在道上混的，我让他帮忙办事。”老赵说。

    “那就好。”陈默说，“让他扛下来。就说是他个人行为，因为看不惯江临川‘哗众取宠’，所以才打电话威胁。跟你，跟极速修，没有任何关系。”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默说，“如果他把你说出来，不光你，连‘绿洲资本’都会受牵连。到时候，就不是蹲半年这么简单了。”

    老赵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陈总，您可得帮我……”

    “帮你？”陈默笑了，“赵老板，我是在救你。你现在马上，去派出所，主动说明情况。就说你完全不知情，是张某的个人行为。态度要诚恳，要痛心，要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然后呢？”

    “然后，发个声明。”陈默说，“以极速修的名义，谴责张某的行为，支持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再表示，愿意与春芽‘和解’，共同维护行业秩序。”

    “和……和解？”老赵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和解。”陈默说，“现在舆论一边倒支持春芽，你硬扛，只有死路一条。不如以退为进，先摆出高姿态，把舆论压下去。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收拾他。”

    老赵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咬牙。

    “行，我听您的。”

    上午10:30，南江大学声明

    周林林的电脑又响了。

    这次是微博推送。

    “@南江大学情况说明

    针对我校学生张某某（网名‘正义的铁锤’）在网络上遭受威胁一事，我校高度重视，已第一时间与公安机关取得联系，并安排专人对其提供心理辅导与法律援助。

    我校坚决维护每一位学生的合法权益，对任何侵犯学生人身安全的行为零容忍。

    目前，张某某同学情绪稳定，学业正常。我校将持续关注此事进展。

    南江大学

    2024年10月18日”

    “学校发声了。”周林林说。

    “嗯。”江临川点头。

    “阿杰，你成‘张某某同学’了。”周林林看向角落里的阿杰。

    阿杰正用热风枪给一块主板除胶，闻言抬起头，咧了咧嘴。

    “师傅，我是不是……红了？”

    “红个屁。”江临川说，“你差点被人退学。”

    阿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又干嘛？”

    “市监局……还没动静。”周林林说。

    “快了。”江临川说。

    上午11:00，市监局通报

    话音刚落，推送又来了。

    “@南江市场监管情况通报

    针对近日网络关注的‘春芽维修店被查封’一事，我局说明如下：

    1.春芽维修店因使用无合格证明的‘再生屏’提供服务，涉嫌违反《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九条，我局依法对其作出查封决定，程序合法，依据充分。

    2.关于‘再生屏’是否属于‘三无产品’，需依据相关国家标准及检测报告认定。目前，我局已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对涉事‘再生屏’进行抽样检测，检测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3.对于网络反映的‘极速修’与春芽维修店之间的纠纷，我局已介入调查，将依法依规处理。

    南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2024年10月18日”

    周林林念完，看向江临川。

    “检测？”她说，“他们要检测我们的屏？”

    “嗯。”江临川说。

    “检测结果会怎么样？”

    “不知道。”江临川说。

    “万一……检测出来不合格呢？”

    “那就不合格。”江临川说。

    “那我们就完了！”

    “完不了。”江临川说。

    “为什么？”

    “因为，”江临川看着她，“我们用的屏，本来就不是‘合格品’。”

    周林林愣住了。

    “那你还……”

    “但也不是‘不合格品’。”江临川说，“它只是没证。”

    他顿了顿，看着门外：

    “检测机构，测的是指标。指标达标，就是合格。指标不达标，就是不合格。但我们的屏，从来不是按‘指标’造的，是按‘能不能用’造的。”

    “那万一……指标不达标呢？”

    “那就说明，”江临川说，“指标错了。”

    周林林看着他，说不出话。

    中午12:00，极速修声明

    老赵的声明，也发了。

    以“南江市极速修科技有限公司”的名义，盖着公章。

    “关于我司员工张某（已离职）威胁在校学生一事的严正声明

    1.张某原为我司临时聘用人员，已于2024年9月离职。其个人行为与我司无关。

    2.我司坚决拥护公安机关依法处理，对张某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3.我司一贯遵守法律法规，坚持诚信经营。对于与‘春芽维修店’之间的纠纷，我司愿意本着‘行业共荣、消费者至上’的原则，与对方和解。

    4.我司呼吁广大消费者理性看待此事，勿被不实信息误导。

    南江市极速修科技有限公司

    2024年10月18日”

    声明发完，老赵立刻买了热搜第七位，把这条声明顶了上去。

    舆论又开始转向。

    “极速修态度还行啊，主动和解。”

    “本来就是那个张某的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吧？”

    “春芽那边是不是也有问题？不然为什么被查封？”

    “等检测结果吧，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周林林看着评论，气得手抖。

    “他们……他们就这样把自己摘干净了？”

    “嗯。”江临川说。

    “那我们呢？就让他们这么‘和解’？”

    “不和。”江临川说。

    “那怎么回？”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台破电脑前，打开微博，登录那个“春芽江临川”的账号。

    然后，他发了一条新微博。

    只有三个字：

    “不和。滚。”

    点击发送。

    下午1:00，热搜第一

    春芽江临川不和。滚。#

    这五个字，以惊人的速度，冲上了热搜第一。

    阅读量：五千万。

    讨论量：五十万条。

    “卧槽！江师傅牛逼！直接‘滚’！”

    “哈哈哈哈极速修脸都被打肿了！”

    “这才叫硬气！支持春芽！”

    “不和！滚！说得太好了！”

    老赵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微博，气得把手机砸了。

    “江临川！我操你妈！”

    陈默的电话又来了。

    “赵老板，看来对方不买账啊。”陈默的声音很冷。

    “陈总，那小子太狂了！必须弄死他！”

    “弄死？”陈默笑了，“现在全网都盯着他，你怎么弄？再找人威胁？再砸店？再让公安抓一个？”

    老赵噎住了。

    “那……那怎么办？”

    “等。”陈默说。

    “等什么？”

    “等检测结果。”陈默说，“只要检测结果出来，证明他的屏不合格，他就彻底完了。到时候，不用你动手，市监局就会让他永久关门。”

    老赵眼睛一亮。

    “对！检测！陈总，检测那边……”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陈默说，“结果，一定是不合格。”

    老赵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陈默顿了顿，“在这之前，你给我安分点。别再惹事，别再上热搜。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陈总，我一定安分！”

    电话挂了。

    老赵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个五平米的配电房，眼神阴毒。

    “江临川，我看你还能狂几天。”

    下午3:00，纪录片开机

    苏晴和小陈来了。

    扛着摄像机，但没开。

    “江师傅，我们想从今天开始，记录春芽的日常。”苏晴说，“不打扰您工作，就拍点素材。”

    “拍吧。”江临川说。

    苏晴打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那个五平米的配电房。

    墙角堆着配件箱，破桌子上摆着工具，江临川蹲在地上测主板，周林林在门口整理台账，阿杰在焊接排线。

    画面很暗，很挤，很乱。

    但每个人，都很专注。

    “江师傅，能问您几个问题吗？”苏晴把话筒递过去。

    “问。”

    “您为什么拒绝和解？”

    “因为，”江临川抬起头，看着镜头，“没法和解。”

    “为什么没法和解？”

    “和解，是双方都有错，才需要和解。”江临川说，“我没错，他错了。他道歉，我接受。但原谅，是另一回事。”

    “您不原谅他？”

    “不原谅。”江临川说。

    “为什么？”

    “因为原谅了他，就等于承认了，他砸我店、威胁我徒弟、找水军黑我，都是可以原谅的。”江临川说，“我不能开这个头。”

    苏晴沉默了几秒。

    “那您觉得，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不知道。”江临川说。

    “您希望怎么收场？”

    江临川放下万用表，看着镜头。

    “我希望，”他说，“规则能改一改。”

    “改什么？”

    “改一改，让修手机的人，能好好修手机。”江临川说，“让用拆机件，不犯法。让救一块主板，不违规。让一百块钱修个屏，不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希望，手艺能活。”

    苏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江师傅，您觉得……能实现吗？”

    “不知道。”江临川说，“但我在试。”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烙铁，给那块主板飞线。

    镜头里，烙铁头划过细如发丝的漆包线，精准地落在焊点上。

    一缕青烟升起。

    “江师傅。”苏晴突然开口。

    “嗯？”

    “这段，我能播吗？”

    “播吧。”江临川说。

    “您不怕……有人说您煽情？”

    “煽情？”江临川笑了，“我修手机，不煽情。”

    傍晚6:00，检测取样

    市监局的人来了。

    还是王科带队，但这次态度好了很多。

    “江临川，我们来取样。”王科说，“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也来了，现场抽样，现场封存，全程录像。”

    “抽吧。”江临川说。

    检测人员从配件箱里，随机抽了三块“再生屏”。

    都是iPhone 12的，都是江临川重组的。

    “这三块屏，我们要带回去检测。”检测人员说，“检测项目包括：显示效果、触摸灵敏度、色准、亮度、背光均匀度、老化测试等。大概需要七个工作日出结果。”

    “好。”江临川点头。

    “另外，”王科看着他，“检测期间，你店可以继续营业，但不能再使用‘再生屏’。一旦发现，立即查封。”

    “用拆机屏呢？”江临川问。

    “拆机屏如果有合格证明，可以用。”

    “没有。”

    “那就不能用。”

    江临川看着他。

    “王科，拆机屏，是原装屏，只是从报废机上拆下来的。它为什么需要合格证明？”

    “因为，”王科说，“你无法证明，它是原装屏。”

    “我能证明。”江临川说。

    “你怎么证明？”

    “我拆给客户看。”江临川说，“当着客户的面，从报废机上拆下来，装上，测试，能用。这就是证明。”

    王科愣住了。

    “这……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谁定的？”江临川问。

    “国家定的。”

    “国家规定，必须用合格证明吗？”

    “必须用。”

    “那如果，我不用合格证明，只用手艺证明，犯法吗？”

    王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犯法，但违规。”

    “违规，会怎么样？”

    “会被处罚。”

    “罚多少？”

    “视情节严重程度，五千到五万。”

    江临川点点头。

    “好。”

    他转身，从配件箱里，又拿出一块拆机屏。

    “王科，这块屏，我今天就用。您罚吧。”

    王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江临川，你何必……”

    “因为，”江临川打断他，“我得让客户，今天能修上手机。”

    他顿了顿，看着王科：

    “罚金，我交。屏，我用。您看着办。”

    王科沉默了。

    他身后的队员，小声说：“头儿，这……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王科说。

    他盯着江临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江临川，我今天不罚你。”王科说。

    “为什么？”

    “因为，”王科指了指头顶的LED灯箱，“你这店，亮着灯。”

    他转身，对检测人员说：“取样完了，我们走。”

    “那处罚……”

    “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一行人走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春芽的灯，孤零零地亮着。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你刚才……是赌吗？”周林林问。

    “赌什么？”

    “赌王科……心软。”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摇头。

    “不是赌。”

    “那是什么？”

    “是告诉他。”江临川说。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江临川指着巷子深处，“规则之外，还有人情。”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江临川。”

    “嗯？”

    “你赢了。”周林林说。

    “没赢。”江临川说。

    “那是什么？”

    “是没输。”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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