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资本敲门

《 刻痕之上 》 封面

    九月二十日，秋分

    南江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梧桐巷的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春芽幸存维修的招牌灯，换了。

    不是氙气灯，是周林林从二手市场淘来的LED灯箱。白底，绿字，写着：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

    “南江市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单位”

    “废旧手机/平板/笔记本有偿回收专业拆解”

    灯箱很亮，把巷子另一头的“极速修”衬得黯淡无光。

    店里也变了。

    原先那个四平米的维修间，现在用木板隔成了两半：一半还是维修区，工作台、BGA返修台、热风枪；另一半是“拆解区”，摆着个二手的工作台，上面放着拆屏机、吸锡器、还有几个分类的零件箱。

    阿杰在拆解区，正用热风枪分离一块iPad的屏幕。动作很熟练，比一个月前刚来时，稳多了。

    “师傅。”阿杰喊。

    “嗯？”江临川在维修区，正给一台iPhone 13换“再生电池”。电池是从一堆报废机里挑出来的，电芯是新的，保护板是旧的，他重新焊了。

    “今天收了二十七台报废机。”阿杰指着墙角那几个麻袋，“其中五台能开机，屏幕完好。我拆了，能重组出三块好屏。”

    “嗯。”江临川没抬头，继续焊电池排线。

    “还有，李队上午打电话了。”阿杰说，“说试点补贴，第一批一万块，下周到账。让我们把台账做好，她要来检查。”

    “好。”

    “另外……”阿杰顿了顿，声音压低，“老赵来了。在巷口，跟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开奔驰来的。”

    江临川手里的烙铁，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焊。

    “江临川。”周林林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记账本，“这是这个月的收支。”

    她翻开：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九月经营账本》

    收入：

    维修收入：4200元（日均3台，均价140元/台）

    拆解收入：1800元（回收报废机，拆出可用零件变现）

    试点补贴（预）：10000元

    合计：16000元

    支出：

    房租：3000元（季度付）

    水电：800元

    材料采购：2000元（正规渠道采购焊锡、胶水等耗材）

    工资：阿杰3000元（试用期）

    合计：8800元

    净利润：7200元

    “江临川。”周林林指着那个“7200”，“我们一个月，赚了七千二。”

    江临川看了一眼。

    “嗯。”他说。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又干嘛？”

    “我们是不是，赚钱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放下烙铁，拿起那台换好电池的iPhone 13，开机。

    电量显示：100%。

    “嗯。”江临川说，“赚钱了。”

    周林林笑了。

    但笑容没持续三秒。

    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铃响——风铃早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老赵。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Polo衫，没戴金链子，手里也没拿伞。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假，像糊了层面具。

    后面是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小江。”老赵先开口，声音很热情，“忙着呢？”

    江临川没起身。

    “修手机。”江临川说。

    “修手机好，修手机好。”老赵走到维修区，看了一眼工作台，又看了一眼拆解区，“哟，这拆解区，弄得挺像样啊。”

    他转身，对那个西装男介绍：“陈总，这就是江临川，江师傅。春芽的创始人，也是‘循环再生’这个模式的发明人。”

    西装男上前一步，伸出手。

    “江总您好，我是陈默，‘绿洲资本’的投资经理。”他递过一张名片，烫金的，很精致。

    江临川看了一眼名片，没接。

    他的手，还沾着焊锡膏。

    “陈总，有事？”江临川问。

    陈默也不尴尬，收回手，把名片放在工作台上。

    “江总，我长话短说。”陈默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我们‘绿洲资本’，专注环保科技和循环经济领域。看了你们‘春芽循环再生’的模式，非常感兴趣。”

    他把文件推过来。

    《关于投资“春芽循环再生中心”的意向书草案》

    江临川没看。

    “陈总，我们这小店，不值得您投资。”江临川说。

    “不不不，值得，太值得了。”陈默眼睛发亮，“您这个模式，是真正的蓝海。电子废品回收、拆解、再生、再利用，形成闭环。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社会价值。”

    他顿了顿，指着店里的陈设：

    “您现在，一个月净利润七千二。如果我们投资，帮您标准化、规模化、品牌化，我保守估计，一年净利润，能做到五百万。”

    五百万。

    周林林手里的记账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杰也停下了手里的热风枪。

    只有江临川，还在焊那台iPhone 13的尾插。

    “陈总。”江临川开口，声音很平，“我们这店，修一台手机，赚一百多。拆一台报废机，赚几十块。您说的五百万，我们不敢想。”

    “所以需要我们投资啊！”陈默激动了，“我们投钱，帮您租更大的场地，买更专业的设备，招更多的人。把‘春芽’做成连锁品牌，开遍全南江，甚至全省！”

    他看向老赵：

    “赵总，您说是吧？”

    老赵连忙点头：“是是是，陈总说得对。小江啊，陈总是真心想帮你。你看，我这不也来了吗？我想通了，之前那些事，是我不对。现在，我想跟你合作。”

    他走到拆解区，拿起一块“再生屏幕”。

    “你看这屏，多好。但你们现在，只能自己用，或者卖给几个小同行。”老赵说，“如果我们合作，我把我‘极速修’的渠道打开，帮你们卖。一块屏，批发价三百，我能帮你卖到五百！”

    江临川看着他。

    “赵老板。”江临川说，“您那渠道，不是只卖‘全新件’吗？”

    老赵脸色一僵，随即又笑：“那是对外。对内，咱们自己人，卖什么不是卖？”

    陈默接过话头：“江总，赵总有渠道，我们有资金。您有技术，有模式。我们三方合作，您占股51%，我们占49%。您控股，您说了算。”

    他把那份意向书，又往前推了推。

    “这是初步意向。您先看看，条款很优厚：投资两百万，占股30%。您和团队，保留51%的控股权。我们只要一票否决权，在重大决策上。”

    两百万。

    江临川终于放下了烙铁。

    他拿起那份意向书，翻开。

    密密麻麻的条款，大部分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几个数字：

    投资金额：2，000，000元。

    占股比例：30%。

    春芽估值：6，666，667元（约666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轮投资后，春芽需在六个月内，完成标准化流程梳理，并开设至少三家连锁店。”

    江临川合上文件。

    “陈总。”江临川说。

    “您说。”

    “这两百万，我们怎么花？”江临川问。

    “首先，租个五百平米的厂房，做标准化拆解车间。”陈默如数家珍，“然后，买自动化拆解设备，提高效率。再招人，至少二十个拆解工，十个维修技师。还有，品牌营销，做线上推广，开抖音号，做直播……”

    “然后呢？”江临川打断他。

    “然后？”陈默愣了下，“然后赚钱啊！一年五百万净利润，两年回本，三年翻倍。到时候，我们再做A轮融资，估值能到一个亿！”

    一个亿。

    周林林捡起了记账本，但手在抖。

    阿杰手里的热风枪，忘了关，呼呼地吹着热风。

    只有江临川，很平静。

    “陈总。”江临川说，“您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我就问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我们拿了这两百万，租了五百平米的厂房，买了自动化设备，招了三十个人。”江临川看着他，“那我们修一台手机，还是一百多块吗？”

    陈默愣住了。

    “这……这当然不是。”陈默说，“规模化之后，成本降低，效率提高，利润会增加……”

    “我是说，”江临川重复，“我们修一台手机，收客户多少钱？”

    陈默看着他，眼神有点困惑。

    “江总，规模化之后，我们不做维修了。”陈默说，“维修是苦力活，利润低。我们做拆解和再生，做配件供应链。维修，交给加盟商做。”

    “那客户呢？”江临川问。

    “什么客户？”

    “那些，只想花一百多块修手机的客户。”江临川说，“他们找谁修？”

    陈默沉默了几秒。

    “江总，做生意，要有取舍。”陈默说，“您不能既要服务底层客户，又要赚大钱。这是矛盾的。”

    “哦。”江临川点头。

    他把那份意向书，推了回去。

    “陈总，赵老板。”江临川说，“这钱，我们不要。”

    陈默脸色变了。

    “江总，您再考虑考虑。”陈默语气急了，“这是两百万！您和您团队，辛苦一年，也赚不到二十万。有了这两百万，你们能改变命运！”

    “我们已经改变了。”江临川说。

    他指了指周林林，指了指阿杰，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从一天赚五十块，到现在一天赚两百块。我们从吃不饱饭，到现在一个月能存七千二。我们从被协会封杀，到现在成了‘试点单位’。”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

    “这已经是改变命运了。”

    陈默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江总，您这是小农思想。”陈默声音冷下来，“您守着这小店，能守多久？您不规模化，不资本化，迟早会被更大的玩家吃掉。”

    “那就吃掉吧。”江临川说。

    陈默噎住了。

    他看向老赵。

    老赵叹了口气，走上前。

    “小江啊，陈总是真心帮你。”老赵说，“你要是不想合作，也行。那你这‘循环再生’的技术，能不能卖给我？”

    “卖？”

    “对。”老赵点头，“你把你那套拆解、重组的方法，教给我。我出五十万，买断。你继续开你的小店，我去做规模化。”

    五十万。

    江临川看着他。

    “赵老板。”江临川说，“您要这技术，干嘛？”

    “我……”老赵顿了顿，“我去开个‘再生配件厂’，专门给维修店供货。”

    “然后呢？”

    “然后……”老赵咬了咬牙，“我卖得比你便宜，把你的客户，都抢走。”

    江临川笑了。

    “那您抢吧。”江临川说。

    老赵愣住了。

    “您抢走了，我就再想别的办法。”江临川说，“但技术，不卖。”

    老赵脸色铁青。

    陈默也收起了笑容。

    “江总。”陈默说，“您会后悔的。”

    “可能吧。”江临川说。

    陈默点点头，收起意向书，转身就走。

    老赵看了江临川一眼，眼神很复杂，也跟着走了。

    门关上。

    店里很静。

    只有热风枪，还在呼呼地吹。

    “师傅。”阿杰关了热风枪，声音有点抖，“两百万……我们是不是，太傻了？”

    江临川没回答。

    他拿起那台换好电池的iPhone 13，递给周林林。

    “林林。”

    “嗯？”

    “试试。”江临川说。

    周林林接过手机，划拉几下。

    “很顺。”她说。

    “嗯。”江临川点头，“能用多久？”

    “这电池，循环次数少，用一年没问题。”

    “好。”

    江临川走到拆解区，拿起一块“再生屏幕”。

    屏幕很亮，在LED灯箱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阿杰。”

    “师傅？”

    “这屏，能用多久？”

    “看背光。”阿杰说，“如果背光是原装的，用两年没问题。如果是国产的，可能一年。”

    “嗯。”

    江临川放下屏幕，走到门口。

    他看着巷子另一头的“极速修”。

    招牌很亮，但店里没人。

    “林林。”

    “嗯？”

    “把账本拿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记账本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9月20日：

    事件：资本方（绿洲资本）上门，拟投资200万，占股30%，估值666万。拒绝。

    理由：规模化将导致服务底层客户的能力丧失。

    备注：老赵欲以50万买断“循环再生”技术，拒绝。

    当前决策：维持现有模式，深耕社区，服务“百元修机”客户。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林林。”

    “又干嘛？”

    “我们把灯箱，改一下吧。”江临川说。

    “改什么？”

    江临川走到门口，指着LED灯箱上那行“春芽循环再生中心”。

    “在后面，加一行字。”江临川说。

    “加什么？”

    江临川拿起红漆笔，在灯箱的空白处，用力写下：

    “只修不换，百元封顶。”

    字很大，很红。

    在LED灯箱的白光下，刺眼得像某种宣言。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

    “嗯？”

    “我们是不是，疯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林林。”

    “嗯？”

    “疯的，不是我们。”江临川说，“是那些觉得，两百万能买走‘春芽’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巷子深处：

    “春芽，不是生意。是活法。”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也笑了。

    “江临川。”

    “嗯？”

    “把灯打开。”周林林说，“最大的瓦数。”

    江临川拉亮了LED灯箱。

    “嗡——”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

    也吞没了巷子里所有的阴暗。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

    “我们这活法，”周林林说，“能活多久？”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拿起那块“再生屏幕”，点亮。

    屏幕很亮，显示着“春芽循环再生中心”的待机画面。

    “活到，”江临川说，“没人需要修手机为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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