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循环纪元

《 刻痕之上 》 封面

    九月三日，处暑

    南江的酷热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傍晚的风吹过梧桐巷，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春芽幸存维修的招牌灯，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颗固执的星。

    但店门口变了。

    原先贴承诺书和维修记录的那面墙，现在被一块白板取代。白板上用磁铁吸着几块拆解后的主板、屏幕、电池，旁边用红笔标注着：

    “循环再生阶段展示”

    iPhone 12主板：CPU/基带/电源IC可再利用

    华为P40屏幕：背光/触摸层/偏光片可分离重组小米电池：电芯报废，保护板/排线可拆用

    下面用小字写着：

    “本店开展‘电子废品有偿回收’，废旧手机/平板/笔记本，按斤计价，当场拆解，环保处理。”

    白板前，围了七八个人。

    大部分是城中村的租客，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报废的手机、充电宝、甚至还有几个老式MP3。

    “江师傅，我这台魅族，屏幕碎了，还能拆出啥？”一个中年男人问。

    江临川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个电子秤，手里拿着螺丝刀。

    “能拆屏幕、主板、电池。”江临川说，“屏幕碎了，但触摸层可能还能用。主板如果没进水，CPU和内存能拆。电池……看情况。”

    “值多少钱？”

    “按斤算。”江临川指了指电子秤，“报废机，一斤十五块。能开机的，加五块。”

    男人把手机放上去。

    “八两。”江临川说，“十二块。”

    “行！”男人爽快，“拆吧！”

    江临川接过手机，没进店，就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

    螺丝刀、镊子、热风枪、吸盘。

    动作很快，但很稳。

    三分钟，手机被拆成零件：屏幕（碎）、主板（完好）、电池（鼓包）、尾插（锈蚀）。

    “主板能要，屏幕废了，电池危险品，得单独处理。”江临川把主板放进一个贴了“良品”标签的塑料箱，屏幕扔进“废玻璃”箱，电池单独用防静电袋装好，放进“危废”箱。

    “十二块，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男人付了钱，拎着空塑料袋走了。

    下一个是个老太太，拿着台诺基亚老式功能机。

    “姑娘，这机子，我孙子说早该扔了。能拆吗？”

    周林林接过手机，掂了掂。

    “阿姨，这机子老，但里面的振动马达和听筒还能用。”周林林说，“拆了，给您五块。”

    “行行行，拆！”

    队伍在慢慢移动。

    阿杰在店里，正用那台二手的BGA返修台，给一块“再生主板”植锡。

    主板是从一堆报废机里挑出来的，CPU掉点，但江临川飞线救活了。现在要植上新锡球，才能上机测试。

    “师傅。”阿杰喊。

    “嗯？”江临川没抬头，正在拆一台进水严重的OPPO。

    “环保局的人，在巷口看着呢。”阿杰压低声音，“来了三个，穿制服，拿着记录仪。”

    江临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拆。

    “让他们看。”

    队伍散了。

    该拆的拆了，该卖的卖了。

    江临川正在清点今天的“收获”：

    良品主板：7块

    可重组屏幕：4块

    可用电池保护板：12个

    杂项小件（振动马达/听筒/尾插）：一堆

    “江临川。”

    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临川回头。

    三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店门口，胸前别着“南江市生态环境局”的徽章。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正在拍摄店门口的景象。

    “我们是市生态环境局固废管理科的。”眼镜男出示证件，“接到举报，反映你店违规处置电子废弃物，涉嫌环境污染。”

    他指了指门口那几个箱子：

    “这些电子废品，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拆解，分类，再利用。”江临川说。

    “有资质吗？”眼镜男问。

    “什么资质？”

    “电子废弃物拆解处理资质。”眼镜男说，“根据《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从事电子废弃物拆解，必须取得生态环境部门颁发的许可证。你们有吗？”

    江临川看着他。

    “没有。”

    眼镜男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字。

    “那你们这些拆解后的零件，流向哪里？”

    “一部分，我们自己用，修手机。”江临川指了指店里，“一部分，卖给同行。”

    “同行是谁？”

    “阿杰。”江临川喊。

    阿杰从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师傅。”

    “把台账给他看。”江临川说。

    阿杰把小本子递过去。

    那是《循环再生台账》，手写的，很简陋，但每一笔都清楚：

    日期/机型/拆出部件/用途/流向

    9月3日，魅族16X，拆出主板1块，自用（维修备用）。

    9月3日，华为P30，拆出屏幕1块，重组后售予“老兵维修”（已关店老板老张介绍）。

    9月3日，小米9，拆出电池保护板2个，自用（替换鼓包电池）。

    眼镜男翻看着台账，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这……这是非法拆解加非法转移。”他合上台账，“电子废弃物属于危险废物，必须交由有资质的单位处理。你们私自拆解，已经违法。还把拆出的零件卖给他人，更是错上加错。”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川：

    “根据规定，我们可以对你店处以五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款，并责令停业整顿。”

    五万。

    江临川看着他。

    “领导。”江临川开口，声音很平，“我们拆的这些手机，如果交给‘有资质的单位’，他们会怎么处理？”

    眼镜男愣了下。

    “他们会……规范拆解，分类处置。”

    “怎么规范拆解？”

    “用专业设备，分离有害物质，回收有价金属，无害化处理。”眼镜男背台词一样。

    “然后呢？”江临川问。

    “什么然后？”

    “拆出来的主板、屏幕、电池，他们会用吗？”

    眼镜男沉默了几秒。

    “不会。”他说，“那些是废品，要处理掉。”

    “但我们用了。”江临川指着店里那些“再生”配件，“我们把废品，变成了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眼镜男：

    “领导，您说，这是污染，还是节约？”

    眼镜男没说话。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开口：“但你们没资质！没资质就是违法！”

    “阿杰。”江临川喊。

    “师傅。”

    “把那个箱子搬出来。”江临川说。

    阿杰转身进店，搬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几十块报废的锂电池，有些已经鼓包，有些漏液，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些电池，”江临川指着箱子，“如果我们不拆，它们会去哪？”

    眼镜男没回答。

    “会进垃圾桶，会进河道，会进土壤。”江临川说，“然后，里面的镉、铅、汞，会污染地下水，会让人生病。”

    他拿起一块鼓包的电池。

    “但我们拆了。”江临川说，“把电芯扔进危废箱，把保护板拆下来，给别的电池用。”

    他看向眼镜男：

    “领导，您说，这是污染，还是阻断污染？”

    眼镜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店门口，看着那块白板，看着上面“循环再生”四个字。

    “江临川。”眼镜男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我理解你们的初衷。但法律就是法律。你们没资质，就是不能做。”

    “那资质，怎么拿？”江临川问。

    “要申请。”眼镜男说，“要有场地、设备、专业人员、环评报告。一套流程下来，最少三十万。”

    三十万。

    江临川看着他。

    “我们拿不出三十万。”江临川说。

    “那你们就不能做。”眼镜男说，“今天，我们必须依法查封你们这些违规拆解的物品，并开具罚单。”

    他身后的队员，开始给那几个箱子贴封条。

    “等等。”

    声音从巷口传来。

    众人回头。

    是李敏。

    那个女执法员。

    她没穿制服，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快步走过来。

    “王科。”李敏对眼镜男点头。

    “李队？”眼镜男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李敏走到店门口，看着那块白板，看着那些拆解零件，然后看向江临川，“江师傅，你们这‘循环再生’，搞多久了？”

    “一个月。”江临川说。

    “效果怎么样？”

    江临川指了指《循环再生台账》：“拆了八十七台报废机，重组出二十一块可用屏幕，三十四块可用主板，节约采购成本……大概两万。”

    李敏翻看着台账，没说话。

    然后她合上台账，看向眼镜男。

    “王科，这事儿，能不能缓一缓？”李敏说。

    “李队，这不合规……”眼镜男皱眉。

    “我知道不合规。”李敏说，“但他们在做的事，比合规更重要。”

    她顿了顿，指着那些报废电池：

    “全市每年产生的电子废品，超过五千吨。有资质的企业，处理能力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堆着，要么流向黑市，要么……进河道。”

    她看向江临川：

    “他们在用最笨的办法，消化这些废品。虽然不规范，虽然没资质，但他们在做。”

    眼镜男沉默了。

    他看着李敏，又看向江临川。

    “李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市里刚开了会，要试点‘社区电子废品回收循环站’。我正在找试点单位。”

    她把文件递给江临川。

    《南江市“无废城市”建设试点方案（征求意见稿）》

    试点内容：在社区设立电子废品回收点，鼓励居民分类投放，由指定单位进行拆解、分类、再生利用。

    试点单位要求：有固定场所，有基本拆解能力，有台账记录，有环保意识。

    扶持政策：一次性补贴五万元，免收第一年环保相关税费。

    江临川看着那份文件。

    “李队。”他抬头。

    “嗯？”

    “我们是试点单位？”

    “想当吗？”李敏问。

    “想。”江临川说。

    “那你们得合规。”李敏指了指眼镜男，“王科，你给他们做个临时备案。让他们先干着，边干边补手续。补贴，我帮他们申请。”

    眼镜男看着李敏，又看着江临川。

    “李队，这……违规啊。”

    “试点，就是试错。”李敏说，“错了，我担着。”

    眼镜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眼镜男对队员说，“封条撕了。给他们做临时备案，期限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他们拿不到资质，或者出环保事故，立即取缔。”

    “是！”

    队员撕掉封条。

    眼镜男走到江临川面前。

    “江师傅。”他说，“李队保你们，我信她。但你们得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危废必须单独存放，定期交给有资质的单位处理。”眼镜男指着那箱电池，“不能私自处理，不能卖。”

    “好。”

    “第二，台账必须完整。每一块电池，每一块主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要记清楚。”

    “好。”

    眼镜男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敏没走。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江临川。

    “江师傅。”

    “李队。”

    “试点单位，没有五万补贴。”李敏说，“我骗王科的。实际只有两万，还要分两次发。”

    江临川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们？”

    李敏笑了笑。

    “因为我女儿的手机，昨天摔碎了。”李敏说，“官方换屏，要一千二。她同学说，春芽能修，只要三百。”

    她顿了顿，看着江临川：

    “我来看了一眼。看见你们在拆报废机，在‘循环’。我想，这样的店，不该死。”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敏，看着这个在环保局的封条下、用“试点”名义保住春芽的女人。

    “李队。”

    “嗯？”

    “谢谢。”江临川说。

    “不用谢我。”李敏说，“谢你们自己。是你们，把废品变成了希望。”

    她转身要走。

    “李队。”江临川叫住她。

    “又怎么了？”

    “试点单位的牌子，”江临川说，“能让我们自己设计吗？”

    李敏愣了一下。

    “可以。”她说，“但要合规。”

    “好。”

    江临川点头。

    李敏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春芽的氙气灯，在暮色里亮着。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把招牌，改一下吧。”周林林说。

    “改什么？”

    周林林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循环再生”下面，加了一行字：

    “南江市‘无废城市’建设试点单位（临时）”

    写完后，她退后一步，看着。

    “江临川。”

    “嗯？”

    “我们是不是，上岸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块刚植好锡的“再生主板”。

    主板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林林。”江临川说。

    “嗯？”

    “我们从来没在水里。”江临川说，“我们一直在造桥。”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现在，桥造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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