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黑市

《 刻痕之上 》 封面

    江临川第一次进“华强北地下配件城”，用了一包软中华当“门票”。

    八月十五日，酷暑

    南江的热，能把人烤出油。

    春芽幸存维修的配件箱，终于见底了。

    最后一块拆机屏，是昨天从一台报废的iPhone 11上拆下来的，换了上去，收了一百二十块手工费。

    “江临川。”周林林蹲在配件箱前，数着空荡荡的格子，“主板没了，屏幕没了，电池还剩一块，尾插排线还有两根。”

    “嗯。”江临川没抬头，正用万用表测一根尾插的数据脚，“阿杰什么时候来？”

    “他说下午。”周林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另一头那家新开的“极速修（梧桐巷加盟店）”。

    店面很大，装修得很亮堂，玻璃门上贴着“协会认证”“正品配件”“半小时快修”。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阿杰说，他师父（老张）从极速修离职后，在城南开了个‘老兵维修’，也没上认证名单。”周林林说，“昨天被工商查了，说他用的配件‘来源不明’，罚了五千。”

    江临川手里的万用表，指针跳了一下。

    “老兵维修”，他听过。老张是退伍军人，手艺人，修了二十年电视，后来转行修手机，也是“只修不换”那派的。

    “老张交罚款了吗？”江临川问。

    “交了。”周林林说，“但他把店关了。说‘修不动了’。”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万用表上那个跳动的读数。

    尾插的数据脚，阻值异常，应该是腐蚀了。

    “林林。”江临川说。

    “嗯？”

    “把账本拿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账本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8月15日：

    事件：配件耗尽。老兵维修（城南）因配件来源不明被罚5000元，关店。

    当前资金：12400元（账上）- 5000元（预留罚款风险）= 7400元可用。

    配件采购预算：5000元（需支撑至少一个月）。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林林。”

    “嗯？”

    “下午，我去趟华强北。”江临川说。

    周林林愣住。

    “华强北？”她问，“那不是深圳的吗？”

    “南江也有。”江临川说，“地下配件城，在旧火车站后面。阿杰说的，那里有‘水货’。”

    “水货是假的。”周林林说。

    “不一定是假的。”江临川说，“有的是走私的，有的是翻新的，有的是工厂流出的次品。但便宜。”

    “便宜多少？”

    “一半。”江临川说，“正规渠道的iPhone 13原装屏，批发价八百。水货，四百。”

    周林林看着他。

    “江临川。”她说，“用水货，被查到了，会罚得更狠。”

    “我知道。”江临川说，“但我们没得选。”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要么用水货，赌一把。要么，关门。”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在配件耗尽、同行关店的绝境下、还要去“水货市场”赌一把的男孩。

    “江临川。”

    “嗯？”

    “我跟你去。”周林林说。

    “不行。”江临川摇头，“那儿乱，你留下看店。”

    “店没人来。”周林林说，“协会封杀令发了之后，一天就两三个老客户。”

    “那也要有人看。”江临川说，“万一有急单呢？”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软中华。

    是前几天一个老客户（开烟酒店的）留下的，说“给江师傅提神”。

    “拿着。”周林林把烟塞进江临川口袋，“阿杰说，进地下城，要‘门票’。”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怕他去、却还是把烟塞进他口袋的样子。

    “林林。”

    “又干嘛？”

    “把招牌灯打开。”江临川说，“最大的瓦数。我回来之前，别关。”

    “好。”

    下午3:00，地下城

    旧火车站后面，有条很窄的巷子，叫“电子巷”。

    入口是个半地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用红漆喷着“配件批发禁止入内”。

    门口蹲着个光头，穿着背心，胳膊上纹着条青龙，正低头玩手机。

    江临川走过去。

    “师傅，买点货。”江临川说。

    光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

    “春芽。”江临川说。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春芽？就那个被协会封杀的小破店？”

    “嗯。”

    “有票吗？”光头问。

    江临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软中华，递过去。

    光头接过，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进去吧。”他挥挥手，“左手第三家，‘老黑’。说是阿杰介绍的。”

    江临川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焊锡、松香、还有劣质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城很大，像迷宫。两边是一个个用木板隔出来的“档口”，每个档口前都堆着成箱的配件：屏幕、主板、电池、摄像头……

    灯光很暗，只有头顶几盏节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江临川走到左手第三家。

    档口里，坐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用放大镜看一块主板。

    “老黑？”江临川问。

    男人抬起头。

    “你是江临川？”老黑问，声音很沙哑。

    “是。”

    “阿杰跟我说了。”老黑放下放大镜，从身后拖出一个纸箱，“你要的货，都在这。”

    江临川蹲下，打开纸箱。

    里面是：

    iPhone 12/13原装拆机屏（10块），单面玻璃有划痕，但显示和触摸完好。

    华为主板（5块），有轻微进水痕迹，但关键芯片没烧。

    小米电池（8块），循环次数在300-500次之间，健康度80%左右。

    杂牌尾插排线（20根），做工粗糙，但能用。

    “多少钱？”江临川问。

    “屏，三百一块。主板，两百。电池，五十。排线，十块。”老黑说，“打包价，五千。不还价。”

    江临川看着那箱货。

    按正规渠道，这批货，市值至少一万二。

    “货保真吗？”江临川问。

    “保真？”老黑笑了，“小兄弟，这儿是地下城，不保真，只保能用。”

    他拿起一块 iPhone 12的屏，点亮。

    “看见没？显示正常，触摸灵敏。至于它是不是原装……”老黑顿了顿，“你拿回去，装上，客户用着没问题，就是原装。”

    江临川看着他。

    “如果出问题呢？”

    “出问题？”老黑把屏扔回箱子，“出问题，你自己修。这儿不退货，不换货，不售后。”

    江临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五千块钱。

    厚厚的五沓，用橡皮筋捆着。

    “点一下。”江临川把钱推过去。

    老黑接过，没点，直接塞进抽屉。

    “爽快。”老黑说，“以后要货，还找我。阿杰介绍的，我信。”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扛起那箱货，转身要走。

    “小兄弟。”老黑在身后叫住他。

    “嗯？”

    “协会封杀你们，我知道。”老黑说，“但封杀不死人。饿死的，都是不敢下水的。”

    江临川回头，看着他。

    “老黑。”

    “嗯？”

    “你这货，从哪来的？”江临川问。

    老黑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从该来的地方来。”

    下午5:30，验货

    江临川没回店。

    他扛着那箱货，去了阿杰的出租屋。

    阿杰住在城中村另一头，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比春芽还小。

    “师傅！”阿杰开门，看见那箱货，眼睛亮了，“搞到了？”

    “嗯。”江临川把箱子放下，“帮我验货。”

    两人蹲在地上，开始一块一块地验。

    江临川用万用表，测主板的供电和信号。

    阿杰用测试架，测屏幕的显示和触摸。

    半小时后。

    “师傅。”阿杰抬起头，脸色有点难看。

    “说。”

    “十块屏，八块是国产的。”阿杰指着测试架上的数据，“只有两块，是原装拆机。但那两块，也有暗病，显示有色偏。”

    江临川没说话。

    他继续测主板。

    五块主板，三块修过，焊点粗糙，有两块甚至飞了线。

    电池，八块里，五块是翻新的，电芯是旧的，只是换了新外壳。

    排线，二十根，十五根是杂牌，用料差，容易断。

    “被骗了。”阿杰说，“老黑这王八蛋……”

    江临川放下万用表。

    他看着那箱“水货”。

    五千块，换了一箱垃圾。

    “师傅，我们去找他！”阿杰站起来，“这他妈是诈骗！”

    “不去。”江临川说。

    “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江临川说，“地下城的规矩，钱货两清，出门不认。”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而且，我们没证据。他说‘保能用’，这些货，确实‘能用’。只是用不久。”

    阿杰愣住。

    他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花了五千块买回一箱垃圾、却还能平静分析“规矩”的男人。

    “师傅……”阿杰声音发抖，“那我们怎么办？五千块，是我们一个月的饭钱……”

    江临川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那箱货前，蹲下，拿起一块“国产屏”。

    屏幕很亮，显示效果甚至比原装还艳。

    但江临川知道，这种屏，用的是劣质背光，用不了三个月就会发黄，还会烧屏。

    “阿杰。”

    “师傅？”

    “把这些屏，全拆了。”江临川说。

    阿杰愣住。

    “拆了？”

    “嗯。”江临川点头，“拆背光，拆触摸层，拆偏光片。把能用的部分，拆出来。”

    “拆出来干嘛？”

    “组装。”江临川说，“用这两块原装屏的背光，配上国产屏的触摸层，再加个好的偏光片。”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组装成一块，能用的屏。”

    阿杰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师傅，你是说……我们自己翻新？”

    “不是翻新。”江临川说，“是抢救。”

    他拿起一块“修过”的主板。

    “这块板，飞线了，但飞得不对。”江临川指着焊点，“我们把它洗了，重新飞。用好的漆包线，用中温锡。”

    他又拿起一块“翻新电池”。

    “这块电池，电芯是旧的，但保护板是好的。”江临川说，“我们换个新电芯，焊上去。”

    阿杰听着，呼吸急促起来。

    “师傅……这能行吗？”

    “不知道。”江临川说，“但试试。”

    他看向阿杰：

    “阿杰，你以前在极速修，学过怎么‘翻新’吧？”

    阿杰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学过。”阿杰说，“但他们翻新，是为了当原装卖。我们……”

    “我们是为了活下去。”江临川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城中村的屋顶染成橘红色。

    “阿杰。”

    “师傅？”

    “从今天起，我们不做二手，做再生。”江临川说。

    “再生？”

    “嗯。”江临川点头，“把别人不要的，修不好的，报废的，拆了，把能用的部分，拼成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这不叫翻新，这叫循环。”

    阿杰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五千块打水漂的绝境下、还能想出“循环”这个词的男人。

    “师傅。”阿杰说，“我们是不是，在造‘弗兰肯斯坦’？”

    江临川笑了。

    “是。”江临川说，“但我们造的，是能救人的怪物。”

    晚上，春芽幸存维修的灯，还亮着。

    周林林坐在马扎上，看着江临川和阿杰蹲在工作台前，拆解那箱“水货”。

    “这块屏，背光坏了，但触摸是好的。”江临川说。

    “这块主板，电源IC烧了，但CPU是好的。”阿杰说。

    “这块电池，电芯挂了，但保护板能用。”

    两人像在玩拼图，把一堆废品，拆成零件，再重新组合。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看着江临川手里的烙铁，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小的电弧。

    “林林。”江临川突然喊她。

    “嗯？”

    “把账本拿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账本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8月15日（夜）：

    事件：采购“水货”配件一批，价值5000元，实际可用率不足30%。

    决策：启动“循环”计划，拆解报废配件，重组可用模块。

    首轮成果：组装出“再生屏”2块（成本约200元/块，市价600元），“再生主板”1块（成本约150元，市价400元）。

    净损失预估：5000 -(2002 + 150)= 4450元。但获得关键技术：配件再生能力。*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林林。”

    “又干嘛？”

    “明天，我们去收报废机。”江临川说。

    “收报废机？”周林林问，“哪来的钱？”

    “用这四百五。”江临川指了指账本上那个“净损失”，“去废品站，按斤收。”

    “收来干嘛？”

    “拆。”江临川说，“拆出屏幕，拆出主板，拆出电池。然后，像今晚这样，循环。”

    周林林看着他。

    “江临川。”她说，“我们是不是，在造一个……怪胎？”

    江临川看着她。

    “林林。”

    “嗯？”

    “行业封杀我们，是因为我们不守规矩。”江临川说，“但规矩，是用来保护既得利益者的。”

    他指了指那堆“再生”配件：

    “我们守的，是另一个规矩：物尽其用。”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笑了。

    “江临川。”

    “嗯？”

    “把灯打开。”周林林说，“最大的瓦数。”

    江临川走到门口。

    拉亮了氙气灯。

    “嗡——”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

    也吞没了那堆刚刚“重生”的配件。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

    “我们造的怪胎，”周林林说，“会咬人吗？”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拿起那块“再生屏”，点亮。

    屏幕很亮，显示着“春芽幸存维修”的待机画面。

    “不会咬人。”江临川说，“但会救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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