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价格战

《 刻痕之上 》 封面

    老赵把“iPhone换屏”的价格，打到五十块那天，江临川在店门口贴了张纸：

    “本店即日起，iPhone换屏，免费。”

    十月十日，寒露

    南江的秋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凉意。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的LED灯箱，在晨雾里亮得像个倔强的句号。

    但巷子另一头的“极速修（梧桐巷加盟店）”，今天挂出了一块崭新的红色横幅，用黄色大字写着：

    “iPhone全系列换屏 50元！”

    “华为/小米/OV换屏 30元起！”

    “行业最低价，只做三天！”

    横幅很大，几乎遮住了半个门面。

    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修手机的队伍——是领鸡蛋的队伍。

    老赵不知从哪搞来几百斤鸡蛋，只要进店登记手机号，就送十个鸡蛋。队伍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大多是城中村的大爷大妈，拎着布袋子，乐呵呵地等着。

    阿杰站在春芽门口，手里拿着个烧饼，一边啃一边看。

    “师傅。”他回头喊。

    “嗯？”江临川在店里，正用超声波清洗机，洗一批从报废机里拆出来的尾插排线。

    “老赵这招，太狠了。”阿杰说，“五十块换屏，还送鸡蛋。咱们没生意了。”

    江临川没抬头。

    “洗完了吗？”他问。

    “啊？”阿杰愣了下，“洗什么？”

    “尾插。”江临川说，“洗完了，拿过来烘干。”

    “哦……好。”阿杰放下烧饼，去拿清洗好的尾插。

    周林林坐在拆解区，正用热风枪分离一块iPad的触摸层。动作很稳，但眉头皱得很紧。

    “江临川。”她叫。

    “嗯？”

    “今天上午，一个客人都没有。”周林林说，“往常这时候，至少有两三个来修手机的。”

    “嗯。”

    “我们是不是……”周林林顿了顿，“该做点什么？”

    江临川关了超声波清洗机。

    他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另一头那支领鸡蛋的队伍。

    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和一支记号笔。

    “林林。”江临川说。

    “嗯？”

    “把纸贴出去。”江临川把纸递过去。

    周林林接过，看着纸上那行字，愣住了。

    “本店即日起，iPhone 6/7/8/X/11/12/13/14全系列换屏，免费。”

    “条件：1.屏幕需为原装屏，非国产组装屏；2.需现场观看换屏过程；3.需签署《知情同意书》，知晓所用屏幕为再生屏。”

    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

    “本活动长期有效，不设时限。春芽循环再生中心，只为让每个人，都修得起手机。”

    “江临川……”周林林声音有点抖，“免费？我们……我们靠什么活？”

    “靠别的。”江临川说。

    “别的什么？”

    江临川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拆解区，拿起一块“再生屏”。

    “林林。”他说。

    “嗯？”

    “这块屏，成本多少？”

    周林林算了算。

    “屏幕是报废机拆的，零成本。背光是国产的，十块。触摸层是好的，零成本。偏光片换了，五块。人工……”她顿了顿，“我拆了半小时，阿杰植锡十分钟，你飞线五分钟。算二十块人工。”

    “一共三十五块。”江临川说。

    “嗯。”

    “我们之前卖多少钱？”

    “最低八十，最高一百二。”

    “现在免费。”江临川说，“我们亏三十五块。”

    周林林看着他。

    “江临川，我们账上只有一万多块钱。按一天换三块屏算，一个月亏三千多。我们撑不过三个月。”

    “嗯。”江临川点头，“所以，我们得在三个月内，找到别的活法。”

    “什么活法？”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张纸，走到门口，用透明胶带，端端正正地贴在了LED灯箱的正下方。

    贴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

    白纸黑字，在LED灯箱的白光下，刺眼得像战书。

    上午10:30，第一个人

    是个外卖小哥。

    他骑着小电驴，停在春芽门口，没下车，伸着脖子看那张纸。

    “老板，真的免费？”小哥问。

    “真的。”江临川站在门口。

    “我这是iPhone 12，外屏碎了，内屏没事。”小哥把手机递过来，“能换吗？”

    “能。”江临川接过手机，“但要签《知情同意书》，知道我们用的是‘再生屏’。”

    “再生屏是啥？”

    “就是报废机上拆下来的好屏幕，我们重组了一下。”江临川说，“显示效果和原装一样，但背光可能不是原装的。用久了可能会发黄，但保你一年。”

    小哥犹豫了一下。

    “那……能现场看吗？”

    “能。”

    江临川把小哥让进店里，让他在工作台边坐下。

    然后他开始换屏。

    加热、除胶、分离内外屏、清理残胶、贴OCA胶、真空贴合、除泡。

    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让小哥看清楚。

    “这是原装内屏，没坏，我们保留。”江临川指着内屏，“这是再生外屏，你看，显示和触摸都正常。”

    小哥凑近看，点头。

    “好了。”江临川把换好屏的手机递过去。

    小哥接过，划拉几下。

    “跟新的一样！”他笑了，“真不要钱？”

    “真不要。”江临川说。

    “那……我能给你发个朋友圈吗？”小哥问。

    “能。”江临川说，“但别发鸡蛋。发这个。”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服务承诺书》。

    小哥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

    “春芽维修，iPhone换屏免费！手艺牛逼，老板实在！地址：梧桐巷37号-1！”

    发完，他骑着电驴走了。

    十分钟后，第二个人来了。

    是个大学生，拿着台iPhone 13，内屏漏液，显示不正常。

    “老板，能修吗？”大学生问。

    “能。”江临川说，“但你这得换总成。我们这，只换外屏免费。换总成，要收费。”

    “多少钱？”

    “三百。”江临川说，“包括内屏和外屏，全用再生件。保半年。”

    “外面换总成，要八百。”大学生说，“你这真三百？”

    “真三百。”

    “换！”

    江临川开始拆机。

    大学生在旁边看着，突然问：“老板，你们这再生屏，跟原装屏有啥区别？”

    “原装屏，是从新手机上拆下来的，或者工厂流出的。”江临川说，“再生屏，是从报废机上拆下好的部分，重新组的。”

    “那质量呢？”

    “显示一样，触摸一样。但背光可能用不久，用一年左右可能会发黄。”江临川很坦白，“所以我们保半年。半年内出问题，免费换。”

    大学生点点头。

    “老板，你们这……不赚钱吧？”

    “赚。”江临川说，“赚口碑。”

    中午12:00，队伍

    巷子另一头，领鸡蛋的队伍，慢慢散了。

    鸡蛋发完了。

    但“极速修”门口，修手机的人，没几个。

    大部分人领了鸡蛋，看了看“50元换屏”的横幅，摇摇头走了。

    “50块？怕是国产屏吧？”

    “国产屏用不住，三个月就出问题。”

    “还是春芽那实在，免费换，还让看着修。”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老赵站在店门口，脸色铁青。

    他盯着春芽门口那块“免费换屏”的白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店，拿起电话。

    下午2:00，举报

    江临川在换第四块屏。

    是个老太太的iPhone 8，外屏碎了，内屏没事。

    “姑娘，真不要钱？”老太太问周林林。

    “真不要。”周林林说，“您坐着等会儿，马上好。”

    “哎，好人啊……”老太太念叨，“我儿子说，外面换屏要两百，我舍不得。这下好了，免费……”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不是客人。

    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江临川是吧？”为首的男执法员问。

    “是。”江临川放下手里的活。

    “有人举报你们虚假宣传、以次充好。”执法员出示证件，“你们这‘免费换屏’，用的什么屏？”

    “再生屏。”江临川说。

    “什么是再生屏？”

    “就是报废机上拆下的好零件，重新组的。”江临川指了指拆解区那堆零件。

    “有合格证明吗？有质检报告吗？”

    “没有。”江临川说。

    “没有，就是三无产品。”执法员在记录本上写字，“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使用三无产品提供服务，涉嫌欺诈。我们可以对你店处以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

    老太太吓住了，站起来想走。

    “阿姨，您坐着。”周林林扶住老太太，看向执法员，“同志，我们用的屏幕，虽然没合格证，但每一块都现场测试，保效果。而且我们没收钱，怎么能算欺诈？”

    “没收钱？”执法员看着她，“那你们靠什么活？”

    “靠别的。”周林林说。

    “别的什么？”

    周林林顿了顿，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本《循环再生台账》。

    “同志，您看看这个。”江临川把台账递过去。

    执法员接过，翻看。

    台账上，每一块再生屏都有记录：来源报废机编号、拆解日期、重组部件、测试结果、使用者签字。

    虽然简陋，但链条清晰。

    “您看这条。”江临川指着其中一条，“这台iPhone 12，客户王先生，换了再生屏，用了三个月，显示正常。昨天他还来换了块电池，付了八十。”

    执法员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几秒。

    “你们这台账，是自己记的，没有第三方认证。”执法员说，“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们知道。”江临川说，“但我们能保证的，就是每一块屏，都当着客户的面测试，客户满意了，再装上。”

    他顿了顿，看着执法员：

    “您说我们以次充好，可我们没收钱。您说我们虚假宣传，可我们真免费。这犯法吗？”

    执法员愣了下。

    他身后的年轻队员小声说：“头儿，这……好像真不犯法。免费服务，用啥材料，好像没规定……”

    执法员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我不管你们收不收费。”执法员说，“但你们用的材料，必须合法合规。没有合格证的配件，就不能用。这是规定。”

    “那如果我们自己生产呢？”江临川突然问。

    执法员愣住。

    “自己生产？”

    “嗯。”江临川点头，“我们买原材料，自己组。组好了，自己测。测过了，自己用。”

    “那你们得有生产许可证。”执法员说。

    “生产许可证，怎么拿？”

    “要申请，要厂房，要设备，要环评，要质检体系。”执法员说，“一套下来，最少五十万。”

    五十万。

    江临川看着他。

    “我们拿不出五十万。”江临川说。

    “那你们就不能用。”执法员说，“今天必须停掉免费换屏活动，并对已换屏的客户，召回处理。”

    “召回？”周林林急了，“我们没收钱，怎么召回？”

    “那是你们的事。”执法员说，“如果你们不配合，我们可以查封店铺。”

    店里死寂。

    老太太吓坏了，站起来就要走。

    “阿姨，您别怕。”江临川叫住她，“屏换好了，您拿着用。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老太太看着他，眼圈红了。

    “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她低声说，匆匆走了。

    执法员看着江临川。

    “江临川，我给你三天时间。”执法员说，“三天内，停掉活动，处理完召回。否则，我们再来，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队员走了。

    门关上。

    店里很静。

    “师傅……”阿杰声音发抖，“我们是不是……完了？”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门口，看着那张免费换屏的白纸。

    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纸撕了下来。

    “江临川！”周林林冲过来，“你干嘛？”

    “林林。”江临川说。

    “嗯？”

    “把纸，重新贴。”江临川说。

    “重新贴？”

    “嗯。”江临川点头，“在后面，加一句话。”

    “加什么？”

    江临川拿起笔，在纸的背面，用力写道：

    “本店所换屏幕，均为再生屏，无合格证明，但保效果。

    如您不介意，我们免费为您更换。

    如您需要合格产品，请移步隔壁极速修。”

    写完后，他把纸重新贴回灯箱下。

    贴得比之前更端正。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你疯了？这样贴，谁还敢来？”

    “会有人来的。”江临川说。

    “谁？”

    江临川没回答。

    他只是看向巷子深处。

    那里，有几个刚才领了鸡蛋、但没在“极速修”修手机的大爷大妈，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阿杰。”江临川喊。

    “师傅。”

    “把工作台，搬到门口。”江临川说。

    “搬到门口？”

    “嗯。”江临川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换屏。”

    下午，工作台搬到了店门口。

    江临川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工具和配件。

    阿杰和周林林在旁边，一个负责拆解，一个负责测试。

    巷子里渐渐围了一圈人。

    大部分是看热闹的，也有几个是手机坏了、犹豫要不要修的。

    “老板，真免费？”一个中年男人问。

    “真免费。”江临川说。

    “那你这屏，保多久？”

    “保效果，不保时间。”江临川很坦白，“用多久，看运气。但半年内出问题，免费换。”

    “那……能用吗？”

    “你看着。”江临川拿起一块报废屏，开始拆。

    动作很慢，很清晰，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步。

    拆出好的触摸层，好的偏光片，好的背光。

    然后重组，测试，点亮。

    屏幕亮起，显示正常。

    “看见没？”江临川把屏递给男人，“这是再生屏。不是新的，但能用。”

    男人接过，划拉几下。

    “还挺顺……”他嘀咕。

    “要换吗？”江临川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咬牙：“换！反正不要钱！”

    江临川开始换屏。

    周围的人都看着。

    有人拍照，有人录像，有人发朋友圈。

    “春芽维修，门口现场换屏，免费！手艺牛逼！”

    “这老板实在，有啥说啥。”

    “比隔壁那家强，五十块换屏，怕是国产垃圾屏。”

    议论声，顺着风，飘向巷子另一头。

    老赵站在“极速修”门口，脸色铁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陈总。”老赵压低声音，“那小子，软硬不吃。得用别的招了。”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很冷：

    “那就让他，彻底消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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