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冬雪后的春芽

《 刻痕之上 》 封面

    南江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场雪那天，江临川的工具箱被老赵扔出了数码港。

    十一月二十四日，小雪

    雪不大，是那种湿冷的、沾衣欲湿的雪籽。

    江临川没在楼梯口蹲着。

    他坐在数码港三楼最里面的死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前摆着个小纸板，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

    “专业修手机，换屏/主板/进水急救，手工费20起”

    旁边放着那台修好的华为P30，屏幕亮着，显示“Hello”界面。

    但没人来。

    雪天，来数码港的人少了一半。剩下的，都缩在暖气充足的铺子里，不愿出来。

    老赵的店就在五米外。

    玻璃门紧闭，里面暖气开得足，能看见老赵叼着电子烟，跟一个穿貂皮的女人说着什么，女人笑着，把一台崭新的iPhone 14 Pro Max推过去。

    那是“极客修”的柜台，卖新机，也修“私活”。

    江临川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看着老赵收起一叠红票子。

    然后，老赵的目光扫过来，隔着玻璃，像看一只挡路的苍蝇。

    江临川没动。

    他只是把工具箱往怀里拢了拢，护着里面那些他攒了几年、现在却变得一文不值的备用主板。

    下午3:00，精品店关门了

    周林林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开灯，很暗。林姐正站在柜台后，把最后一批“七夕特供”的高仿口红，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

    “小周，还不走？”林姐没抬头。

    “林姐。”周林林走进去，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我来还工服。”

    她把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

    林姐动作顿了一下。

    “还了？”她抬起头，脸上没表情，“不想干了？”

    “嗯。”周林林说，“不卖了。”

    “连假货都不卖了？”林姐讥笑，“周林林，你清高。清高能当饭吃？你那修手机的男朋友，一天赚五十，能给你买真口红？”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姐，看着这个曾经给她五十块提成、现在却把假货塞进黑塑料袋的女人。

    “林姐。”周林林说，“那天，那个买一万二手表的富二代。”

    “提那干嘛？”

    “他老婆找来了。”周林林说，“说那表是送小三的，要退货，还要赔精神损失费。”

    林姐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卖了那表，提成三千二。”周林林看着她，“那三千二，我到现在都没敢花。”

    “关我屁事。”

    “林姐。”周林林说，“那表是高仿。连机芯都是组装的。那男的，根本没花一万二，他花了三千，买了个虚荣。而你，帮他完成了这个虚荣。”

    林姐看着她，眼神有点飘。

    “现在，”周林林说，“那男的的老婆，天天来店里闹。说我们卖假货，要告我们诈骗。”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林姐，我不想，因为卖假货，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

    林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个黑塑料袋，重新打开，把那批假口红，一支一支，又拿了出来。

    “滚吧。”林姐说，“工钱下个月发。”

    周林林没动。

    “还愣着干嘛？”

    周林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是那张《梧桐巷记事》的账本复印件。

    上面写着：

    11月收支预测：

    收入：江临川修手机（预估）1500元（按每天修3台，每台50算）

    支出：房租300，水电网150，生活费1200（按每天20算）

    结余：-150元

    结论：入不敷出。

    “林姐。”周林林指着那行“-150”，“我不卖假货，也活不下去了。”

    林姐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红票子，数了数，啪地拍在账本上。

    “一千二。”林姐说，“你那修手机的，今天下午在数码港门口，摆地摊修手机。你去看看。”

    周林林愣住。

    “拿着。”林姐把一千二塞给她，“算我借你的。滚吧，别让我看见你。”

    周林林看着那叠钱。

    又看着林姐。

    “林姐。”

    “又干嘛？”

    “谢谢。”周林林说。

    林姐别过头，没说话。

    周林林把钱收好，转身走出店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带着雪籽打在脸上的刺痛。

    下午3:40，数码港门口

    江临川还在那儿。

    雪下大了，变成鹅毛。

    他缩在墙角，工具箱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那台华为P30的屏幕，因为低温，触控有点失灵，一直在那乱跳。

    “师傅。”

    有人叫他。

    江临川抬头。

    是周林林。她没打伞，头发上沾着雪，肩膀湿了一片。

    “林林？”

    “嗯。”周林林蹲下来，看着他那块小纸板，“生意怎么样？”

    “还行。”江临川撒谎了。

    周林林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看着他工具箱上积的雪。

    “江临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没钱交房租了。”周林林说。

    江临川动作一顿。

    “还有多少？”

    “三百。”周林林说，“下个月十号交。”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知道交不起房租、却还在雪地里蹲着、问“生意怎么样”的样子。

    “林林。”

    “嗯？”

    “我这儿，”江临川指了指工具箱，“还有几块主板。修好了，能卖个千把块。”

    “卖得掉吗？”

    “能。”江临川说，“今天修不好，明天修。明天修不好，后天修。”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雪地里，把工具箱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一样的男孩。

    然后她突然伸手，把那台乱跳屏的华为P30，拿过来。

    “这手机，”周林林说，“触控IC受潮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周林林说，“以前我爸有个同款的。下雨天，经常失灵。”

    她把手机开机，熟练地进入工程模式，用纸巾擦干听筒附近的湿气。

    “重启一下。”她说。

    江临川按了电源键。

    屏幕亮起，不再乱跳。

    “好了？”江临川有点不敢信。

    “嗯。”周林林把手机递还给他，“但这只是应急。要彻底修好，得换触控IC。你这儿有吗？”

    江临川看着工具箱。

    打开，翻了翻。

    “有。”他拿出一颗微小的IC芯片，“但没植锡网，焊不上。”

    “用风枪，吹下来，直接焊。”周林林说，“虽然成功率低，但能试。”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连手机壳都不会拆、现在却能报故障码的女孩。

    “周林林。”

    “又干嘛？”

    “你以前，看过我修手机？”江临川问。

    周林林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嗯。”她说，“你修那台华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来旧厂房，修收音机那天。”周林林说，“你拆后盖，焊天线，我就在旁边，看着你手里的烙铁。”

    江临川愣住。

    他想起那天。

    那天雨很大，他修好收音机，周林林从窗户翻出来，浑身湿透。

    但他不记得，她有在看他修东西。

    “林林。”

    “嗯？”

    “你看了多久？”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看着他工具箱里那些积灰的主板。

    “看了你修一百多台手机。”周林林说，“从你第一次在旧厂房，用易拉罐拉环给我做戒指那天起。”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雪地里，告诉他“看了他修一百多台手机”的女孩。

    然后他突然把工具箱打开，把里面所有的主板，都拿了出来。

    “林林。”

    “嗯？”

    “帮我个忙。”江临川说。

    “什么忙？”

    “这些主板，”江临川指着那一堆报废的、半好的、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帮我分类。”

    “分哪类？”

    “能修的，不能修的。”江临川说，“能修的，按型号分。苹果、华为、小米、OV……”

    周林林看着那堆主板。

    “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看着她，“我们摆摊。”

    “摆摊？”

    “嗯。”江临川点头，“不进店了。不伺候老赵了，不赚他那五十块抽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在雪声里，很清晰：

    “我们自己做。”

    下午5:00，城中村路口

    雪停了。

    夕阳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江临川推着一辆捡来的二手三轮车。

    车上铺着块布，布上摆着十几块主板，还有几台已经装好壳的“成品机”。

    周林林站在车边，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写着：

    “专业手机急救，换屏/修主板/进水抢救，30元起，当场修好”

    旁边还画了个简易的手机图标，用红笔打了个叉，旁边打个勾。

    路过的行人不多。

    偶尔有人停下，看一眼，然后摇头走开。

    “没人。”周林林说。

    “会有的。”江临川正在给一台红米Note修尾插，烙铁头在焊锡丝上蹭出青烟。

    “江临川。”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个体户？”周林林问。

    江临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算吧。”他说。

    “个体户，要交税吗？”

    “不知道。”江临川说，“等赚了钱，再想。”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雪后夕阳里，低头修手机、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的男孩。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江临川问。

    “笑我们。”周林林说，“从年级第一和倒数第一，变成了摆摊的个体户。”

    江临川也笑了。

    “挺好。”他说。

    “哪好？”

    “至少，”江临川把修好的红米递给一个路过的民工，收了三十块钱，“没人能开除我们了。”

    民工接过手机，试了试，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谢了师傅！”

    那人走了。

    江临川看着那三十块钱，看着周林林。

    “林林。”

    “嗯？”

    “刚才那块主板，成本五块。”江临川说，“手工费二十五。我们赚了二十五。”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第一次算出“净利润”的男孩。

    “江临川。”

    “嗯？”

    “我们活下来了。”周林林说。

    “嗯。”

    “没靠老赵，没靠林姐，没靠我爸。”周林林看着他，“就靠我们俩。”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雪后初霁的天空，看着城中村灰扑扑的楼房，看着眼前这个在寒风中举着纸板的女孩。

    “林林。”

    “又干嘛？”

    江临川从兜里掏出那枚易拉罐戒指。

    “嫁给我。”他说。

    周林林愣住。

    “不是求婚。”江临川说，“是合伙。”

    他把戒指拿出来，不是戴在手指上，而是把它别在了那块写着“专业手机急救”的硬纸板上。

    “从今天起，”江临川指着那枚戒指，“你是我合伙人，我是你合伙人。”

    “合伙什么？”

    “合伙修手机。”江临川说，“合伙摆摊，合伙赚房租，合伙吃青椒炒肉，合伙……”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合伙过冬。”

    周林林看着那枚戒指。

    铝制的，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戴戒指，而是拿起了另一块主板——一块进水泡烂的iPhone 8。

    “江临川。”

    “嗯？”

    “这主板，救得活吗？”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那块腐烂的主板，看了很久。

    “能。”他说。

    “要多久？”

    “一晚上。”江临川说，“洗板，烘干，飞线，换电源IC。一晚上，能救活。”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雪后的黄昏，对一块烂主板说“能救活”的男孩。

    “好。”周林林点头，“那我们，合伙。”

    她拿起烙铁。

    “合伙修手机。”

    晚上8:00，梧桐巷37号

    房间里很冷。

    没开空调，省电。

    两人围在电磁炉旁，炉子上架着个小脸盆，里面是洗板水。

    江临川拿着那块烂主板，用软毛刷一点点刷。

    周林林在旁边，用吹风机（也是捡的）吹热风，烘着另一块刚修好的屏幕。

    “江临川。”

    “嗯？”

    “我们今天，赚了多少？”

    江临川停下刷子，算账。

    “修好三台。”江临川说，“两台红米，一台华为。手工费一共九十。成本，主板三十，屏幕二十。净利润……”

    他顿了顿。

    “四十块。”

    周林林看着那四十块钱。

    又看着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簌簌地打在铁皮雨棚上。

    “四十块。”周林林重复，“够我们吃两天馒头。”

    “嗯。”

    “但够交房租了。”周林林说，“下个月十号，我们交三百。”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寒夜里，算着“四十块够吃两天馒头”、却还在盘算“够交房租”的女孩。

    “林林。”

    “嗯？”

    “我们把这生意，做大点。”江临川说。

    “怎么做？”

    “不摆摊了。”江临川说，“租个门面。”

    “哪来的钱租门面？”

    江临川指了指桌上那堆主板。

    “把这些修好的，卖掉。”江临川说，“一台赚一百，卖十台，就是一千。租个最小的门面，够了。”

    周林林看着那堆主板。

    看着这个在雪夜里，指着一堆电子垃圾说“租个门面”的男孩。

    “江临川。”

    “嗯？”

    “我们给它起个名吧。”周林林说。

    “什么名？”

    周林林想了想。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块写着“专业手机急救”的硬纸板上，在“急救”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芽。

    “叫‘春芽’。”周林林说。

    “为什么？”

    “因为，”周林林看着窗外，看着雪地里那一点新绿——那是她下午捡来的一株冻得发蔫的野菜，正放在窗台上，倔强地挺着。

    “冬天再冷，”周林林说，“雪一化，它就是春芽。”

    江临川看着那株野菜。

    又看着周林林。

    “好。”江临川点头，“就叫‘春芽’。”

    他拿起那块刚洗好的主板，用吹风机吹干。

    “春芽手机维修。”江临川念着这个名字，“挺好。”

    周林林笑了。

    她拿起烙铁，对着那块烂iPhone 8的主板，开始飞线。

    动作很稳，像在绣花。

    “江临川。”

    “嗯？”

    “明年春天，”周林林说，“我们在店门口，种点真的春芽。”

    “种什么？”

    “什么都行。”周林林说，“只要能发芽。”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冬雪里，对着一堆烂主板、却说要“种春芽”的女孩。

    “好。”江临川说。

    他把吹干的主板装回手机壳。

    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Hello”。

    “修好了。”江临川说。

    周林林放下烙铁。

    两人看着那块屏幕。

    在冬雪的夜里，在十平米的漏风房间里，在一堆捡来的工具和一个捡来的名字里。

    那块屏幕，亮得像春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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