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修罗场

《 刻痕之上 》 封面

    周文斌找到梧桐巷37号那天，南江下了那年秋天的第一场雨。

    九月十二日，秋分

    雨不大，但很冷。南江的秋天像把钝刀子，割得人脸疼。

    江临川没在数码港。

    他接了个大单——老赵介绍的，一个“极客修”的连锁店老板，要招全职技师，月薪六千，包住。

    “去不去？”老赵叼着电子烟，在楼梯口吐烟圈，“六千，比你修一个月手机都多。”

    江临川看着手里的报价单。

    6000元/月，扣除社保公积金，到手5100。

    包住（四人宿舍，上下铺）。

    意味着，他每个月能给家里寄四千。

    “什么时候入职？”

    “就现在。”老赵踢了踢脚边的工具箱，“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跟我去店里签合同。”

    江临川回头，看了眼三楼最里间的门。

    周林林还在睡觉。她昨晚在店里盘货，盘到凌晨三点，回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赵哥，给我半小时。”江临川说。

    “行。”老赵掐灭烟头，“但合同就一份，今天不签，给别人了。”

    “我知道。”

    江临川拎着工具箱，上楼。

    钥匙很轻，塑料的，插进去，拧开。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周林林蜷在冲锋衣里，睡得很沉。

    江临川没叫醒她。

    他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压在那本《梧桐巷记事》下面。

    “我去签个工。六千一个月，包住。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寄四千。”

    “等我安顿好，你来住。宿舍是四人间，但比这干净。”

    “早饭在锅里，馒头热过了。”

    写完，他把剩下的一百块钱，整整齐齐码在纸条旁边。

    然后他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

    最后，他没关灯，也没关门。

    只是轻轻带上门，让那点昏黄的、省电的灯光，漏出去一点。

    上午9:30，精品店

    周林林是被冷醒的。

    店里开了冷气，很足。她裹着冲锋衣，还是打了个哆嗦。

    “小周，醒了？”林姐站在柜台后，嗑着瓜子，“正好，把这批货盘一下，入库。”

    周林林揉了揉眼睛，看向柜台。

    那里堆着十几个纸箱，印着“七夕特供”“YSL”“迪奥”的字样。

    “林姐，这都是……”

    “高仿。”林姐吐掉瓜子壳，“昨晚连夜到的货。今天有个大客户要，你赶紧盘，贴条码。”

    周林林愣住。

    “高仿？”

    “不然呢？”林姐翻了个白眼，“正品哪来那么多七夕特供？都是莆田发过来的，A货，拿出去当正品卖。”

    周林林看着那些箱子。

    看着那个印着“YSL”的logo，看着那个她曾经卖出去、换来五十块钱提成的品牌。

    “林姐。”她声音有点抖，“这……这是假的？”

    “废话。”林姐不耐烦了，“赶紧盘，九点半客户要来提货。这单做成了，你提成能拿八百！”

    八百。

    周林林看着那堆箱子。

    八百块。

    那是江临川修十三台手机的钱。

    是她卖了三支口红、加上退表被扣工资后，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庭储备金”。

    “林姐。”周林林站起来，“我不盘。”

    林姐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不盘假货。”周林林看着她，“也不卖。”

    林姐把瓜子一扔，从柜台后绕出来。

    “周林林，你翅膀硬了是吧？”她走到周林林面前，指着那堆箱子，“昨天谁求着我给留个柜员岗？今天谁嫌弃货是假的？”

    “我……”

    “八百块提成，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林姐吼道，“赶紧滚蛋！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周林林没动。

    她只是看着林姐，看着这个曾经给她五十块钱提成、让她在店里活下来的女人。

    “林姐。”

    “滚！”

    周林林从凳子上拿起自己的包。

    很旧，帆布的，是她用第一周的底薪买的。

    她把柜台上的笔、本子、还有那个用来算账的计算器，一样一样放回原位。

    然后她走到门口。

    手放在玻璃门把手上时，她停下。

    回头，看向林姐。

    “林姐。”

    “又干嘛？”

    “这批货，”周林林指了指那堆箱子，“你卖出去，会害死人的。”

    林姐冷笑：“害死谁？”

    “害死那个花几大千买假货的人。”周林林说，“也害死你自己。”

    “关你屁事！”

    周林林看着她。

    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拉开门。

    “周林林！”林姐在身后喊，“你别后悔！”

    周林林没回头。

    只是走出店门，走进那场冷雨里。

    上午10:15，梧桐巷

    雨下大了。

    周林林没打伞。

    她走到梧桐巷37号，站在楼下。

    抬头，看向三楼。

    窗户开着，没拉窗帘。

    里面很暗，但能看见，那张脏床单上，放着一张纸。

    还有，一百块钱。

    周林林在雨里站了五分钟。

    然后她上楼。

    钥匙插进去，拧开。

    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条。

    “我去签个工。六千一个月，包住。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寄四千。”

    周林林看着那行字。

    手有点抖。

    她拿起那一百块钱。

    很新，四张红票子，还带着江临川手心的温度。

    然后她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江临川说的话。

    “林林，我接了个活。一个月六千，包住。我想，把你接过去。”

    当时她怎么回的？

    她说：“好。”

    她说：“那我就不卖假货了。”

    周林林把纸条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泥泞的巷子。

    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上午11:00，江景壹号楼下

    江临川没去签合同。

    他站在“极客修”的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贴的招聘启事。

    招手机维修技师

    要求：精通苹果/华为/小米系列，能独立更换屏幕/主板维修。

    薪资：底薪6000+绩效，包住（空调热水器）

    很诱人。

    但他没进去。

    因为他看见，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停在了梧桐巷的巷口。

    车牌他记得。

    南江A·8888K。

    周文斌的车。

    江临川握着工具箱的手，猛地收紧。

    然后他转身，逆着人流，逆着雨，冲向梧桐巷。

    ------

    上午11:20，梧桐巷37号

    周文斌没上楼。

    他就站在巷子里，撑着一把黑伞，伞沿滴着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看着三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没拉帘。

    周林林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两人对视。

    隔着雨，隔着三十米，隔着两年的高压、争吵、还有那个没达到的680分。

    “林林。”周文斌喊她，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晰。

    周林林没动。

    “下来。”周文斌说，“爸带你去吃饭。”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把她锁在书房、焊死门窗、逼她考680分的男人。

    现在，他撑着伞，站在雨里，喊她“下来吃饭”。

    “爸。”周林林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饿。”

    “下来。”周文斌重复，“别让爸求你。”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走到桌边。

    拿起那张江临川留下的纸条。

    “我去签个工。六千一个月，包住。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寄四千。”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自己那个帆布包。

    然后她拿起那一百块钱。

    走到窗边，往下扔。

    一百块钱，四张红票子，在雨里飘下去。

    有一张，飘到了周文斌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用袖子擦了擦水，然后抬头，看向三楼。

    “林林。”周文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爸错了。”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辈子强势、一辈子不肯低头的男人，在雨里，举着那一百块钱。

    “我不该锁你，不该焊窗户，不该逼你考680。”周文斌说，“爸看了你的日记。”

    周林林愣住。

    “你妈偷拿回来的，你藏在床垫下的那本。”周文斌说，“爸看了。”

    雨下得更大了。

    “林林，爸以前觉得，分数是你的命，也是我的脸。”周文斌看着她，“但现在爸觉得，脸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被雨打得有点模糊：

    “你重要。”

    周林林站在窗口，手抓着窗框，指节泛白。

    “爸。”她喊。

    “嗯？”

    “我不回去。”周林林说。

    周文斌没动。

    伞沿的水，滴在他皮鞋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为什么？”他问。

    “因为，”周林林看着楼下泥泞的巷子，看着那个她每天要走的、烂泥路。

    “因为这里有个人，他修手机，赚五十块钱，会给我买一支三天的饭钱换来的口红。”

    “因为这里，有青椒炒肉，有馒头就咸菜，有我们算了一晚上的账本。”

    “因为这里，”周林林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示弱的男人。

    “是我的家。”

    周文斌听着。

    听着雨声，听着女儿的话，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周文斌说。

    他把那一百块钱，重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那爸走了。”他说。

    “爸。”周林林叫住他。

    周文斌停下。

    “那支口红，”周林林指了指楼下，“你捡的那张，是假的。”

    周文斌愣住。

    “是YSL，但高仿。”周林林说，“我在店里卖的，都是高仿。我刚才，把店辞了。”

    周文斌看着她。

    “爸。”周林林说，“我不是你以为的乖女儿了。”

    “我知道。”周文斌说，“现在知道了。”

    他撑开伞，转身。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

    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女儿，说：

    “林林。”

    “嗯？”

    “那个修手机的，”周文斌顿了顿，“要是敢欺负你。”

    “爸。”周林林打断他，“他不会。”

    周文斌没再说话。

    只是撑着伞，走进雨里。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上午11:50

    江临川冲进巷子时，浑身都湿透了。

    他跑上三楼，没敲门，直接推门。

    房间里，周林林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看见他，她抬起头。

    “回来了？”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湿了的发梢，看着她手里那条廉价的毛巾，看着她明明刚经历了一场“修罗场”、却还能平静地擦头发的样子。

    “周林林。”江临川喘着气，“你爸……”

    “走了。”周林林说，“我辞了工作。”

    江临川愣住。

    “不卖了？”

    “不卖了。”周林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卖假货，也不卖真货了。”

    “那你去哪？”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暖。

    “江临川。”她说。

    “嗯？”

    “你不是说，六千一个月，包住吗？”周林林指了指窗外，“带我去。”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雨里站了半天、把父亲送走、然后平静地对他说“带我去”的女孩。

    “周林林。”

    “嗯？”

    “那工作，是修假手机的。”江临川说，“他们修翻新机，换国产屏，当原装卖。赚快钱。”

    周林林看着他。

    “我不去了。”江临川说，“我也不修假货。”

    “那我们吃什么？”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知道没工作了、却还在问“吃什么”的样子。

    “周林林。”

    “嗯？”

    “把那一百块钱，还给我。”江临川伸出手。

    周林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一百块钱，递给他。

    江临川接过。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今天上午修的一台手机。

    一台iPhone 12，换过国产屏，但被他修好了。

    “这手机，”江临川说，“能卖一千五。”

    “你刚修的？”

    “嗯。”江临川说，“但我没卖给‘极客修’。”

    他把手机递给周林林。

    “卖给了一个学生。”江临川说，“他在网上找的我，说家里给的零花钱不够买新的，想换个二手的。”

    “你卖了多少？”

    “一千。”江临川说，“材料费三百，手工费两百，剩下五百，是我们的。”

    周林林看着那台手机。

    屏幕很亮，显示着主界面。

    “江临川。”

    “嗯？”

    “我们还有多少钱？”周林林问。

    江临川算了算。

    “之前的结余，一千八。减去今天买菜的十八块五，再加上这五百。”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两千二百八十一块五。”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跑了一上午、却带回一台手机和五百块钱的男孩。

    “够吗？”她问。

    “够什么？”

    “够我们，”周林林指了指桌上的纸条，“吃一顿好的。”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条。

    “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寄四千。”

    他突然觉得，那张纸上的字，比六千块的工资，更重。

    “周林林。”

    “嗯？”

    “我不去‘极客修’了。”江临川说。

    “那你去哪？”

    江临川看着她。

    “去数码港。”江临川说，“继续蹲楼梯口。”

    “赚五十？”

    “赚三十。”江临川说，“但那是干净的。”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走过去，抱住了他。

    很用力，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膀上。

    “江临川。”

    “嗯？”

    “我们吃青椒炒肉。”周林林说。

    “今天？”

    “嗯。”周林林点头，“今天，我们吃青椒炒肉。”

    江临川回抱住她。

    在这个漏风、漏雨、只有十平米、却因为他们刚刚共同做出的决定而变得无比温暖的房间里。

    他点了点头。

    “好。”

    “吃青椒炒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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