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烟火和账单都很真实

《 刻痕之上 》 封面

    那一晚的青椒炒肉，花了他们三天的饭钱。

    但他们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八月五号，农历六月廿二

    周林林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今天什么日子？”江临川问。

    “不是日子。”周林林把日历合上，“是账上余额，够我们吃顿好的日子。”

    她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塑料袋摊在床上。

    里面有：一把小油菜，蔫头耷脑；半斤前腿肉，肥瘦相间；两个番茄，有点裂口；还有一小块姜，几瓣蒜。

    “一共十八块五。”周林林算账，“加上我们剩下的钱，一共一千八百三十五块五。”

    江临川看着那堆菜。

    “买这些，够我们吃三天馒头了。”他说。

    “但今天，我们吃炒菜。”周林林从床底摸出个电磁炉——那是她前几天在旧货市场捡的，十块钱，线有点焦，但能用。

    “周林林。”

    “嗯？”

    “太奢侈了。”江临川说。

    “不是奢侈。”周林林把肉放进盆里，接水洗，“是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没被折叠。”周林林头也不抬，“庆祝我们，还活着，还能自己做饭吃。”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在水龙头下冲洗那把小油菜。

    然后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肉。

    “我来。”他说。

    下午5:30，十平米厨房

    电磁炉放在地上，插在墙角的插座上。

    锅是周林林从房东那儿磨来的，生了锈，但刷干净了。

    油热了。

    江临川把腌好的肉倒进去，大火爆炒。

    滋啦——

    油烟腾起，呛得人咳嗽。但很快，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弥漫了整个房间。

    周林林在旁边切番茄。刀很钝，切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切得厚薄均匀。

    “江临川。”她突然说。

    “嗯？”

    “我想吃糖拌西红柿。”周林林说。

    “没糖。”

    “有。”周林林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是前几天在店里捡的，“林姐给的，我没吃。”

    江临川看着那颗糖。

    “留着吧。”他说。

    “给你吃。”周林林把糖塞进他手里，“吃完肉，解腻。”

    江临川剥开糖纸。

    橘子味的，很廉价，甜得发齁。

    但他含在嘴里，一直没嚼。

    晚上6:15，开饭

    没有桌子。

    两人坐在床边，把电磁炉放在中间，围着火热的锅吃。

    青椒炒肉，油汪汪的，肉片嫩，青椒脆。

    糖拌西红柿，糖化了一半，红红的汁水流出来。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就撒了一丁点儿盐和葱花。

    “吃吧。”周林林把最大的肉片夹到江临川碗里。

    江临川看着碗里的肉。

    又看着周林林。

    “周林林。”

    “嗯？”

    “这顿饭，抵我修四台手机。”江临川说。

    “我知道。”

    “抵你卖三支口红的提成。”江临川说。

    “我知道。”

    “周林林。”

    “又干嘛？”

    江临川夹起那片最大的肉，放进她碗里。

    “下次别买了。”他说。

    “买什么？”

    “买这么贵的菜。”江临川说，“馒头就咸菜，我也能吃。”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在咽口水、却还要把肉夹给她的样子。

    “江临川。”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了。”周林林说，“我爸请客，去南江宾馆。一桌菜，三千多。”

    “嗯。”

    “我妈夹了最大的虾，给我。”周林林夹起那片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我说，妈你吃。我妈说，妞妞吃，你正在长身体。”

    她看着江临川。

    “那时候我觉得，最大的虾，就该给最小的。”周林林说，“现在我觉得，最大的肉片，就该给最辛苦的人。”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明明在吃肉、却像在吃某种圣餐的样子。

    “周林林。”

    “嗯？”

    “这肉，没虾好吃。”江临川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笑？”

    周林林放下碗，看着他。

    “因为，”她说，“这是我自己挣来的虾。”

    江临川愣住。

    然后他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汤。

    “吃饭。”他说。

    两人低头，继续吃。

    房间里很静，只有扒饭声，和偶尔的喝汤声。

    窗外，城中村的夜生活开始了。麻将声，吵架声，还有摩托车轰鸣而过的声音。

    但这些，都盖不住这碗青椒炒肉的香气。

    晚上8:00，账单

    碗筷洗了，用那块最便宜的洗洁精。

    周林林坐在床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从店里偷拿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梧桐巷37号家庭账本》

    资产：

    8月3日：现金1850元（卖表提成-被扣工资+卖口红所得）

    8月5日：-18.5元（买菜）

    余额：1831.5元

    负债：

    无

    预计支出（8月）：

    房租300元（8月10日交）

    水电网费：约150元

    生活费：900元（按两人每天15元标准，已算极省）

    总计：1350元

    结余预测：481.5元

    周林林把纸递给江临川。

    “看。”她说。

    江临川接过纸。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看着“481.5元”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

    “周林林。”

    “嗯？”

    “我们只有四百多块结余了。”江临川说。

    “嗯。”

    “下个月，房租又要交。”江临川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临川看着她，“下个月我修手机，平均每天只能赚四十呢？”

    周林林看着他。

    “那我们就吃馒头。”她说。

    “天天吃？”

    “嗯。”周林林点头，“馒头就咸菜，一天三顿。”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一顿早饭十五块、现在算计着每天十五块生活费、却还能笑出来的女孩。

    “周林林。”

    “又干嘛？”

    “把纸给我。”江临川伸出手。

    周林林把账本递过去。

    江临川拿起笔，在纸的最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江临川增收计划》

    1.每天多修一台手机（+30元/天，+900元/月）

    2.接私活（上门修家电，+50元/次，目标10次/月，+500元）

    3.卖掉旧工具箱里的备用主板（+200元，一次性）

    他写完，把纸推回给周林林。

    “看。”

    周林林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周林林增收计划》

    1.每天多卖一支口红（+50元提成/天，+1500元/月）

    2.推销高提成商品（手表/包，目标2单/周，+1000元/月）

    3.捡菜市场收摊后的菜叶子（免费，省下买菜钱）

    写完，她把纸还给江临川。

    “江临川。”

    “嗯？”

    “我们不会吃馒头的。”周林林说。

    “为什么？”

    “因为，”周林林指了指纸上的“增收计划”，“我们会赚更多的钱。”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

    看着两张不同的笔迹，写着同一个目标。

    “周林林。”

    “嗯？”

    “如果我们做不到呢？”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凑过去，吻住了他。

    很轻，很软。

    带着青椒炒肉的油香，带着糖拌西红柿的甜味，还带着一点点咸——那是她刚才喝汤时，不小心溅到嘴角的酱油味。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点乱。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嘴唇离得很近，“如果做不到，我们就吃馒头。”

    “然后呢？”

    “然后，”周林林说，“就吃馒头就咸菜。”

    “再然后呢？”

    “再然后，”周林林看着他，“就吃咸菜就馒头。”

    “再再然后呢？”

    周林林笑了。

    “再再然后，”她说，“就一起吃西北风。”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在算计着明天吃什么、却还能笑得像偷到油的小老鼠一样的女孩。

    “周林林。”

    “嗯？”

    “把纸贴墙上。”江临川说。

    “贴哪？”

    “就贴在那张脏床单上。”江临川指了指背后，“每天看一眼，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我们，”江临川看着她，“还没被打败。”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拿起胶带，把那张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床头。

    就在那张他们铺了三天的冲锋衣旁边。

    晚上10:30，寻人启事

    江临川下楼扔垃圾。

    垃圾桶旁边，贴着一张崭新的纸。

    《寻人启事》

    周林林，女，18岁，身高165c临江一中考取市一中，于6月23日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特征：左眼角下有颗痣，性格内向，不爱说话，随身携带一本素描本。

    如有线索，请联系：周文斌 138xxxxxxx

    重谢！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打火机。

    火苗窜起，烧着了纸张一角。

    火光里，周林林的照片慢慢变黑，卷曲，最后变成灰烬。

    风吹过，灰烬散了。

    江临川把打火机收好，拎着垃圾袋，转身回楼。

    走到三楼时，他停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是周林林给他留的灯。

    很小，很暗，但在黑夜里，像一颗星。

    江临川推开门。

    周林林坐在床边，正往本子上写什么。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扔完了？”

    “嗯。”

    江临川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写什么呢？”

    周林林合上本子，递给他。

    是本日记。封面上，用铅笔写着：《梧桐巷记事》。

    江临川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7月10日。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天，我离开了家。江临川带我走，我一点也不后悔。”

    第二页，7月12日：

    “住进了梧桐巷37号。床单很脏，但我睡得很香。因为江临川在旁边。”

    第三页，7月15日：

    “江临川第一天修手机，赚了137块5。我们买了最便宜的床单，还有牙刷。我哭了，但他没看见。”

    第四页，7月20日：

    “我在店里卖了第一支口红。提成50块。我想给江临川买支好的，但他不让我买。”

    第五页，今天，8月5日：

    “我们吃了青椒炒肉。花了18块5。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江临川看着这些字。

    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字迹。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是空的。

    只有一行铅笔印子，很淡，像是写上去又擦掉了。

    江临川用手指摸了摸。

    能摸出凹凸的痕迹。

    他猜，那行字大概是：“我想我爸了。”

    或者是：“我有点怕。”

    周林林把本子拿回去，合上，抱在怀里。

    “江临川。”

    “嗯？”

    “我爸贴寻人启事了。”周林林说。

    江临川看着她。

    “我在楼下看见了。”周林林说，“我爸找我了。”

    “嗯。”

    “江临川。”

    “又干嘛？”

    周林林突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有点想家了。”她声音闷闷的。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回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想回去吗？”他问。

    周林林摇头。

    “不想。”

    “为什么？”

    “因为，”周林林抬起头，看着他，“这里才是我的家。”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明明想家、却更想留在他身边的样子。

    “周林林。”

    “嗯？”

    “那张寻人启事，我烧了。”江临川说。

    周林林愣住。

    “烧了？”她问。

    “嗯。”

    “你疯了？那是我爸找我的唯一线索！”

    “我知道。”江临川说，“但他找错地方了。”

    江临川看着她。

    “你不在寻人启事里。”江临川说，“你在梧桐巷37号，在我的怀里。”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只有五十块钱、却敢烧掉她爸寻人启事的男孩。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着，眼泪掉下来。

    “江临川。”

    “嗯？”

    “下次别烧了。”周林林说，“留着给我看。”

    “看什么？”

    “看我爸，”周林林指了指窗外，“看他找女儿，找得有多辛苦。”

    “然后呢？”

    “然后，”周林林说，“我就告诉他，我不辛苦。”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因为，我找到了我的家。”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而是很深，很长的吻。

    带着青椒炒肉的余味，带着糖拌西红柿的甜，带着咸咸的泪，还有一点点——

    属于他们的，烟火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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