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折叠城市

《 刻痕之上 》 封面

    周林林接待的第一个富二代，买了一万二的手表。

    那天，江临川修了台折叠屏，赚了三十块。

    八月三日，酷暑

    南江的夏天像一口蒸笼。柏油路面软得粘鞋底，空气在楼宇间扭曲，晃出虚幻的波纹。

    城中村是蒸笼里最烫的那格。

    江临川没去数码港。他接了个私活——老赵介绍的，一个住在“江景壹号”的客户，家里的戴森吸尘器坏了。

    “上门费五十，修好另算。”老赵叼着烟，把地址写在纸上，“修不好，五十也拿。”

    江临川接过纸。

    江景壹号，12栋3201。

    他查了下地图，那是南江最贵的楼盘，临江而建，号称“云端豪宅”。

    “赵哥，这太远了。”

    “远个屁，地铁直达。”老赵把工具箱扔给他，“去不去？不去滚蛋，外面排队修主板的多了去了。”

    江临川拎起箱子。

    “去。”

    上午10:30，江景壹号

    保安拦在门口，戴着白手套，眼神像看垃圾。

    “找谁？”

    “3201，修吸尘器。”

    保安拿起对讲机，嘀咕了几句，然后挥手放行，像驱赶苍蝇。

    小区里绿化好得不像话。草坪像绿色的天鹅绒，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每栋楼都挂着大理石外立面，在烈日下白得刺眼。

    江临川走着，汗水从鬓角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到发白的牛仔裤，领口磨出毛边的T恤，还有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和这个小区格格不入。

    电梯是镜面的，映出他局促的脸。

    叮。32楼。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江临川敲了敲。

    “谁？”里面是个慵懒的女声。

    “修吸尘器的。”

    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真丝睡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敷着面膜，手里端着杯冰美式。

    “进来吧。”她没看他，转身往里走，“在阳台，那个银色的。”

    江临川走进去。

    客厅大得能装下整个梧桐巷37号。落地窗外是整个南江的江景，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

    他走到阳台。

    吸尘器立在角落，戴森V12，银色，崭新得反光。

    江临川蹲下来，打开工具箱。

    与此同时，精品店

    冷气开得很足。

    周林林穿着店里的制服，白衬衫熨得笔挺，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站在柜台后，看着橱窗。

    橱窗里摆着那支迪奥999，旁边换了张新卡片：七夕限定，买一送一。

    “小周，看什么呢？”林姐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奶茶，“珍珠的，多喝点，补血气。”

    “看那支口红。”周林林接过奶茶，没喝，“卖了三天，没人买。”

    “嫌贵呗。”林姐吸了口奶茶，“现在的小姑娘，宁愿买杂牌买一送一，也不买正品。”

    周林林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支廉价口红。塑料外壳，草莓香精，三天的饭钱。

    但那是江临川给她涂的。

    “来了。”林姐突然捅了捅她。

    周林林抬头。

    门口进来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潮牌，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是块绿水鬼。女的挽着他，一身香奈儿，小香风外套，脚上是Jiy Choo。

    典型的富二代配置。

    “看看情侣表。”男的嗓门很大，带着点醉意，“要好的，别拿那些几千的糊弄老子。”

    “先生这边请。”林姐立刻换上笑脸，把他们引到最里面的表柜。

    周林林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个女的。

    那女的也在看她。

    眼神很轻佻，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喂，新来的？”女的突然指着周林林问林姐。

    “是啊，我们店员小周，刚来的，服务特别好。”林姐赶紧介绍。

    “哦。”女的走过来，上下打量周林林，“长得还挺清纯啊。”

    周林林没说话，只是垂下眼。

    “给我包起来。”男的指着表柜里最贵的一块，“这块，江诗丹顿，好像是一万二？”

    “先生好眼力，是124000。”林姐声音都变了调。

    “刷卡。”男的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甩在玻璃柜台上。

    “先生，还需要包礼物吗？”林姐问。

    “包。”男的说，然后看向周林林，“你，给我包。”

    周林林愣了一下。

    “愣着干嘛？包啊！”男的皱眉。

    周林林走过去。

    拿起那块表。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和她以前在父亲手表柜里见过的那些一样。

    她熟练地拆开包装，放进丝绒盒，套上礼品袋，系上丝带。

    动作很慢，但很稳。

    “写张卡片。”女的突然说，“写‘送给最爱的宝贝’。”

    周林林拿起笔。

    在卡片上写：“送给最爱的宝贝。”

    “字挺好看啊。”女的讥笑，“练过？”

    周林林没抬头：“没有。”

    “以前是学霸吧？”女的凑近，压低声音，“怎么，考不上好大学，来卖表了？”

    周林林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写。

    写完，把卡片塞进袋子，递过去。

    “谢谢惠顾。”她说。

    男的刷卡，签名，潇洒地拎起袋子。

    经过周林林身边时，女的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

    不是迪奥，是YSL。

    “喏。”她把口红扔在周林林怀里，“赏你的。”

    周林林接住。

    YSL方管，磨砂黑外壳，沉甸甸的。

    “长得清纯，就是穷酸了点。”女的笑了，“拿着吧，施舍你的。”

    说完，两人搂着腰走了。

    林姐看着那支口红，眼睛都直了。

    “小周，这……这得一千多吧？”

    周林林看着怀里的口红。

    磨砂黑的外壳，和她那支廉价塑料壳的，完全不一样。

    “林姐。”她突然开口。

    “嗯？”

    “这块表，提成多少？”

    “百分之三！”林姐激动，“小周，你今天运气太好了！这一单，提成三千多！”

    三千多。

    周林林看着手里的口红。

    一千多。

    她把口红放在柜台上。

    “林姐。”

    “又怎么了？”

    “这块表，退了。”周林林说。

    林姐愣住：“你说什么？！”

    “刚才那位太太说，表有点大，戴着不舒服。”周林林面不改色，“她让我退了，重新换块小的。”

    “你疯了？人家都刷卡了！”

    “卡还没过账。”周林林看着林姐，“林姐，我去换。”

    说完，她拿起那支YSL口红，转身走向仓库。

    中午12:15，江景壹号

    吸尘器修好了。

    就是一个电机碳刷磨损，换个碳刷就行，成本两块钱。

    江临川收拾工具。

    “师傅，多少钱？”女孩还在阳台，背对着他，看着江景。

    “八十。”江临川说。

    这是行情价。老赵收五十，他赚三十。

    女孩回头，摘下面膜。

    脸很精致，化了全妆，睫毛很长。

    “八十？”她皱眉，“这么贵？”

    江临川没说话。

    他在等。

    女孩从真丝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扔在茶几上。

    “不用找了。”她说。

    江临川看着那张一百。

    然后他拿起工具箱，转身。

    走到门口时，女孩突然叫住他。

    “喂。”

    江临川回头。

    “刚才那个吸尘器，”女孩指了指阳台，“是我爸买的。他嫌吵，让我扔了。”

    江临川没说话。

    “但我没扔。”女孩笑了笑，“我想，万一哪天修好了，还能用呢。”

    她走过来，捡起茶几上那张红票子，重新塞回睡衣口袋。

    “八十太贵了。”她说，“五十吧。”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住在云端豪宅、却为了三十块钱讲价的女孩。

    “好。”他说。

    下午1:00，汇合

    江临川回到梧桐巷时，太阳正毒。

    房间里没开灯。

    周林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口红。

    不是她那支廉价的。

    是YSL，磨砂黑外壳。

    “回来了？”她抬头看江临川。

    “嗯。”江临川放下工具箱，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数了数。

    五十块。

    周林林看着那堆钱。

    又看着江临川。

    “今天修的什么？”

    “吸尘器。”江临川说，“戴森，换了个碳刷。”

    “多少钱？”

    “五十。”

    周林林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的口红。

    看着那支磨砂黑、沉甸甸的、价值一千多的口红。

    “江临川。”她开口。

    “嗯？”

    “我今天，卖了一块表。”周林林说，“提成三千二。”

    江临川动作一顿。

    三千二。

    是他修六十多台吸尘器的钱。

    “哦。”他说。

    “然后，”周林林看着他，“我把表退了。”

    江临川看着她。

    “那个女的，说表太大，戴着不舒服。”周林林说，“让我退了，换块小的。”

    “你退了？”

    “嗯。”周林林点头，“换了块六千的，提成一千八。”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考了六百多分、现在却在店里为了一千八提成撒谎的女孩。

    “周林林。”他说。

    “嗯？”

    “那支口红，”江临川指了指她手里的YSL，“哪来的？”

    周林林看着口红。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刺耳。

    “赏的。”她说，“那个富二代，施舍的。”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明明拿着一千多的口红、却笑得像哭一样的样子。

    “江临川。”周林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卖一块表，提成一千八。”她看着他，“你修六十台吸尘器，赚五十。”

    “嗯。”

    “我卖一支口红，提成几百。”周林林说，“你修十台手机，赚三十。”

    “嗯。”

    “我们活在两个世界。”周林林说，“折叠的。”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看着她明明在笑、眼泪却掉下来的样子。

    “周林林。”

    “嗯？”

    “把口红退了。”江临川说。

    周林林愣住。

    “退了，还给她。”江临川说，“然后，把我们的饭钱省出来。”

    “为什么？”

    “因为，”江临川看着她，“我不想要施舍的口红。”

    “那是提成！”

    “那是她们看你的眼神。”江临川说，“像看一件商品。”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三十块钱、蹲在楼梯口修主板的男孩。

    “江临川。”她声音发抖，“那我们吃什么？喝什么？住这漏风的狗窝？”

    “我修手机。”江临川说，“你卖东西。”

    “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看着她，“等我们赚够了钱。”

    “多少钱够？”

    “够买一支，”江临川指了指她手里的YSL，“真正属于你的口红。”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固执，看着他明明只有五十块钱、却还在想着“买一支真正属于你的口红”的样子。

    “江临川。”

    “嗯？”

    “这支口红，一千二。”周林林说。

    “我知道。”

    “我们要修多少台手机？”

    “不知道。”江临川说，“但我会修到赚够为止。”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把口红拧开。

    不是涂在自己嘴上。

    她走到江临川面前，踮起脚。

    “张嘴。”她说。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拿着一千多的口红，手却在抖。

    他张开嘴。

    周林林很轻地，在他下唇上点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红点。

    像那天廉价口红点的一样，但颜色更深，更艳。

    “江临川。”周林林看着他嘴唇上的红点。

    “嗯？”

    “这不是施舍。”她说，“这是我卖表赚来的。”

    “我知道。”

    “这是我用一千八的提成，换来的尊严。”周林林说，“不是她们赏的，是我自己挣的。”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明明在哭、却还在笑的样子。

    “周林林。”

    “嗯？”

    “把口红退了。”江临川说，“然后，用它，买一支我们自己的。”

    周林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

    “好。”

    她拿起口红，拧上盖子。

    走到窗边，从窗户扔了出去。

    口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楼下的泥地里，消失在杂草中。

    “江临川。”周林林转身，看着他。

    “嗯？”

    “我退了表。”她说，“林姐骂了我一顿，扣了我这个月工资。”

    “扣多少？”

    “一千。”周林林说，“但我没退口红。”

    江临川看着她。

    “我把口红卖了。”周林林说，“卖给店里的保洁阿姨，卖了八百。”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十。

    “加上这个，”周林林把所有的钱倒在床上，“一共一千八百五十块。”

    “周林林……”

    “江临川。”周林林打断他，“我们活在两个世界。”

    “我知道。”

    “但我们可以，把这两个世界，折叠成一个。”周林林说，“用你的五十，和我的八百。”

    她走到江临川面前，拉起他的手。

    “去买我们的东西。”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明明被折叠在城市两端、却还在努力把两个世界拼在一起的女孩。

    “买什么？”

    周林林笑了。

    “买菜。”她说，“买肉，买鱼，买水果。”

    “然后呢？”

    “然后，”周林林看着他，“做顿好的。”

    “庆祝什么？”

    “庆祝，”周林林看着他嘴唇上那点红，看着自己手里那堆零钱。

    “庆祝我们，没有被折叠。”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好。”他说。

    “买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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