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螺丝和口红

《 刻痕之上 》 封面

    周林林的第一支口红，是拿三天的饭钱换的。

    七月十二日，周林林入职第三天

    “小周，把这个摆到C位去。”

    店长林姐指了指橱窗，那里空着一个亚克力架子。

    周林林拿起那支口红。迪奥999，正红色，外壳亮得像把小刀子，割得人眼睛疼。

    “这……能卖出去吗？”她小声问。

    “试试。”林姐叼着电子烟，吐出个烟圈，“昨天有个富婆来，指名要这支。你今天把它卖出去，提成给你算双份。”

    周林林点头，把口红放到橱窗最显眼的位置。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大T恤，但里面套了件店里的制服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店里的客人不多。大多是路过看一眼，然后摇头走掉。

    周林林就站在橱窗边，看着那支口红。

    它太亮了，亮得和这个城中村格格不入。

    下午2:00，江临川的“工位”

    数码港三楼，最角落的铺子。

    铺主是个叫老赵的男人，秃顶，肚子大，永远穿着件油乎乎的POLO衫。

    “小江，过来。”

    江临川蹲在门口修一台进水的小米。主板已经吹干了，但电源IC烧了。

    “赵哥。”

    “这活儿你接不接？”老赵踢过来一台iPhone 6，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客户说修，但不换总成，只换外屏。报价八十。”

    江临川看着那台手机。

    外屏碎了，内屏没事。这种情况，换外屏是最赚钱的，手工费高，成本极低。

    但风险也大。分离内外屏时，稍微手抖，内屏就废。

    “接。”江临川说。

    “行。”老赵把手机扔给他，“材料费三十，手工费五十，一共八十。你拿三十，我抽五十。”

    江临川没抬头。

    “听见没？我抽五十。”老赵加重语气，“你修坏了，得赔。”

    江临川拿起除胶剂，开始加热屏幕边缘。

    “听见了。”他说。

    下午4:30，精品店

    进来个女的。

    三十多岁，穿得花里胡哨，挎着个LV的包，但一看就是高仿。

    她径直走到橱窗前，指着那支口红。

    “这个，多少钱？”

    周林林心跳漏了一拍。

    “这支是迪奥999，”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专柜价320，我们店庆活动，打完折280。”

    “二百八？”女人撇撇嘴，“网上才一百五。”

    “姐，我们这是正品。”周林林说，“支持专柜验货。”

    “验个屁。”女人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拿。

    周林林下意识护住柜台。

    “怎么？怕我拿了不给钱？”女人翻了个白眼，“给我试试。”

    周林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口红递过去。

    女人拧开，在自己手背上涂了一道。正红色，很艳。

    “颜色还行。”她把口红往柜台上一扔，“但我老公说，让我买个YSL的，这个太艳了，显老。”

    说完，她转身就走。

    周林林看着那支口红。

    口红盖子没拧紧，正红色的膏体露在外面，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哎！别走啊！”林姐从里屋冲出来，把女人拦住，“姐，嫌艳是吧？我们有豆沙色，斩男色，要不您试试？”

    “没兴趣。”女人甩开她，“不想买了。”

    “别啊姐！诚心买的话，二百五！二百五给您！”

    女人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周林林。

    “二百五？”她笑了，“行啊，二百五给我包起来。”

    周林林愣住。

    二百五？

    她刚想开口，林姐已经把口红包好了，塞进一个印着Logo的袋子里。

    “二百五，扫码还是现金？”

    女人掏出手机，扫了码。

    “滴”的一声。

    交易完成。

    林姐把袋子递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眼：“姐，慢走啊！下次带老公一起来！”

    女人拎着袋子，走了。

    周林林看着林姐。

    “林姐，不是说好二百八吗？”

    “二百五！”林姐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爱买不买，能出就是钱。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拿二百五当二百五花？”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袋子。

    二百五。

    下午6:00，数码港

    江临川修完了那台iPhone 6。

    外屏换好了，完美贴合，没留气泡。

    他把手机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去，开机，划拉两下，然后扔回桌上。

    “三十。”他说。

    “不是说八十吗？”

    “八十是报价。”老赵从抽屉里抽出三张十块，“换外屏，手工费二十，材料费十块。一共三十。”

    江临川看着他。

    “怎么？不服？”老赵叼着电子烟，“爱干干，不干滚。外面蹲着修主板的，一抓一大把。”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三十块钱收起来。

    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台修好的华为主板——上午卖给那个大叔的那台。

    “赵哥。”江临川说。

    “又干嘛？”

    “这主板，是你给我的。”江临川指着主板，“你说，修好了，卖五十。”

    “废话。”

    “卖了多少？”

    老赵顿了一下，眼神飘忽：“五十。”

    “给我二十五。”江临川说。

    老赵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嗤笑一声，从另一个抽屉里，抽出两张十块，一张五块。

    “二十五。”他把钱拍在桌上，“滚吧。”

    江临川把钱收好。

    加上刚才的三十，一共五十五块。

    他拎起工具箱，走到楼梯口。

    蹲下来，像那天上午一样。

    打开工具箱，拿出另一块报废的主板。

    开始修。

    晚上7:30，汇合

    江临川回到梧桐巷37号时，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亮着灯。是那种昏黄的、省电的节能灯。

    周林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口红。

    不是那支迪奥999。

    是支杂牌，外壳是廉价的塑料，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回来了？”她抬头看江临川，脸上带着笑。

    “嗯。”江临川把工具箱放下，从兜里掏出那把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数了数。

    八十七块五。

    “今天多少？”周林林问。

    “五十五。”江临川说，“修了两台。”

    周林林看着那堆钱。

    然后她举起手里的口红。

    “我买了一支。”她说，“三天的饭钱。”

    江临川愣住。

    “我算过了。”周林林把口红拧开，露出里面的膏体，“一支能用大半年。但我每天涂一次，就是半年的好心情。”

    她把口红递到江临川面前。

    “涂给我看。”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支廉价的、塑料外壳的口红，看着她明明知道不值钱、却像捧着珍宝一样的眼神。

    他接过口红。

    拧开。

    然后，他看着周林林。

    “涂哪？”

    “嘴。”周林林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然后闭上眼，“涂不好也没事。”

    江临川拿着口红，手有点抖。

    他以前修过无数手机屏幕，手稳得像机器。

    但现在，他拿着这支小小的口红，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最后，他在她下唇中间，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红红的圆点。

    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

    周林林睁开眼。

    她没照镜子，只是看着江临川。

    “怎么样？”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嘴唇上那一点红，看着她明明涂得歪歪扭扭、却笑得无比满足的样子。

    “好看。”他说。

    周林林笑了。

    她拿起那支口红，拧开，在自己的嘴唇上又涂了一层。

    然后，她把口红盖好，递还给江临川。

    “送你。”

    “给我？”

    “嗯。”周林林说，“以后我每天涂，你每天给我补。”

    江临川接过口红。

    塑料外壳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周林林。”

    “嗯？”

    “这口红，要三天的饭钱。”江临川说。

    “我知道。”

    “我们只有八十七块五。”江临川说，“买了这个，今天只剩四块五了。”

    “我知道。”

    “明天吃什么？”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半个馒头，还有几根蔫了的青菜。

    “我带了。”她说，“从店里带的。馒头是店员餐，不要钱。青菜是后厨摘菜时，我偷偷捡回来的。”

    江临川看着那个塑料袋。

    看着那半个发硬的馒头，看着那几根带着泥土的青菜。

    “周林林。”

    “嗯？”

    “把口红退了吧。”江临川说，“退了，我们还能吃两天饱饭。”

    周林林没动。

    她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他明明心疼那三天的饭钱、却还是把口红接过去的样子。

    “江临川。”她说。

    “嗯？”

    “我卖了那支迪奥。”周林林说。

    江临川愣住。

    “二百五。”周林林说，“卖了二百五，提成双份。林姐给了我五十。”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放在桌上。

    “所以，”周林林看着他，“这口红，没花我们的饭钱。”

    江临川看着那张五十的钞票。

    又看着周林林手里的廉价口红。

    “周林林。”

    “嗯？”

    “你是怎么把二百五的东西，卖出二百五的？”

    周林林笑了。

    她拿起那支口红，在江临川的嘴唇上也点了一下。

    “很简单。”她说，“我告诉她，这个颜色，涂上去，像没涂一样。”

    “她不信。”

    “我就说，你老公肯定看不出来，但你自己知道，你涂了。”

    周林林看着江临川，看着他嘴唇上那一点红。

    “她买了。”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考了六百多分、现在却为了五十块钱提成、在店里卖假名牌的女孩。

    “周林林。”

    “嗯？”

    “你涂给我看。”江临川说。

    周林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口红，拧开。

    这一次，她没抖。

    她很稳地，在江临川的嘴唇上，涂了一层。

    上下唇，都涂满了。

    很红，很艳。

    像那天橱窗里的迪奥999，但比它更亮。

    因为涂在江临川嘴上的，是周林林用三天的饭钱，换来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颜色。

    “好看吗？”江临川问。

    “好看。”周林林说，“比迪奥好看。”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突然凑过去，吻住了她。

    很轻，很软。

    口红的味道，是廉价的草莓香精，甜得发齁。

    但两人都没推开。

    吻了很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

    分开时，周林林的嘴唇上，也沾了江临川的颜色。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嘴角的红，看着对方脸上傻乎乎的笑。

    “江临川。”

    “嗯？”

    “明天，我带饭回来。”周林林说，“馒头管饱。”

    “我带菜。”江临川说，“我去数码港后街，捡菜市场收摊剩下的菜叶子。”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这个十平米的、漏风的、只有一张脏床的出租屋里。

    他们笑得像两个赢了全世界的傻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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